在鲁达眼中,如今赵云毕竟年轻,经验亦不丰足,故此担忧。
赵云态度却甚为坚定,贾诩亦道:“主帅担负千钧,的确不宜动辄冒险。”
又笑道:“不是你说,赵子龙少年老成,缺了狂气,如今他聊发少年之狂,你怎地又不允了?”
鲁达摸头笑道:“军师这般说,便让子龙去罢。”
然而心中终是不放心,补全了韩当、张牛角两营人马,带军去两狼山峡谷的路上,一直拉着赵云同行,不住口嘱咐,这般情况该如何,那般情形要怎样。
所说种种,都是他一生戎马经验之谈,赵云听的极是认真,心中亦是感激,只觉鲁达如兄如父,好不亲切。
大半日后,刃簇营、龙飞营及那三个步军营,都开入峡谷。
赵云亦记清楚了路,当即告别鲁达众人,孤身回归。
及至本军不久,匈奴军便大举杀来,几番试探,见汉军兵马不多,立刻发动进攻。
赵云首担大任,见敌人漫山遍野而来,心中难免慌乱,脸上神情却是一丝不显,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韩当、张牛角看在眼中,都不由暗暗佩服。
赵云令张牛角所部,赶着俘虏们先行,自家则同韩当营断后。
好在这里乃是吕梁余脉,道路曲折起伏,不利骑兵突击。
赵云把三千军分为六队,轮番拦阻,便似车轮般缓缓动移,而他及韩当始终留在最后一队。
这般战得一日,韩当三千人折损七百余,韩当自己亦负箭伤。
赵云趁夜让张牛角部替了韩当,依旧分兵六队,轮番缓退,如此又是一日。
他前番从峡谷赶回,单人快马,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如今带着十余万俘虏,又都是妇孺,加上匈奴紧追,走了两日也未抵达目的地,韩当、张牛角两营兵马均是疲惫不堪。
比之众人,赵云连战两日,大小数十战,战战临锋断后,夜间也不睡觉,亲自领兵巡视周遭,更是疲倦至极,脸都小了一圈去,但一双眼睛,精光反是比以往更足。
第三日,真正恶战便要到来——
自此处距离两狼山峡谷,不过二三十里,然而这二三十里却是无遮无挡旷野,匈奴人骑兵的优势,足以尽情发挥。
天色未亮,众军即食罢战饭,赶着匈奴妇孺们起身,加急往两狼山而去。
匈奴妇孺们似乎也感受到汉军的焦急,其中不少人故意懈怠,不是崴脚就是要撒屎尿。
士兵们紧张之余,顾不得鲁达先前嘱咐,提起刀背枪杆就是一阵抽打,这才勉强保持住了正常行进,只是哭声震天,终究难免。
这厢十余万人闹出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后面匈奴人,他们提前派过探马,也知这一带地面空旷,因此并不急于厮杀,只把一支支兵马不断开出山来,恰如一团越来越厚重的乌云,不远不近吊在汉军之后。
峡谷之中,鲁达站在大石上,望眼欲穿。
贾诩却是镇静,一旁劝道:“主将不必忧虑,今日这一战,乃是先败后胜局面,俘虏及那两营兵马,十成中能有一成抵达,便算胜利。不过即便如此,我军折损也不过五千多人,那些妇孺被匈奴夺回,更是成了他们脚镣手铐,再不能来去自入,只待关胜等人一到,匈奴末日便至。”
以五千人换南匈奴数万余部和休屠各部的彻底覆灭,又免却了长期拉锯的麻烦,没什么不划算。
鲁达也知“慈不掌军、义不掌财”的道理,但他总是希望牺牲能小一点、再小一点。
他之所以想要亲自领兵断后,其实也并非一味好战,还是想仗着自己本事,多保一些士兵周全罢了。
只是不知道,子龙能不能做得更好。
赵云此刻押在阵后,面沉若水,盯着南匈奴和休屠各人马,不断从山间涌出,汇聚成越来越庞大的阵势。
此时韩当、张牛角所部战卒,只得四千出头,且有不少带伤。
此前在山谷轮番鏖战,一则背后不远便有袍泽替换,二则山谷狭窄,所见敌军毕竟有限。
现在望着敌军众多,人人都肉眼可见得紧张起来。
而妇孺们见了自家兵马,有些被汉军勾引了的倒还老实,大半则愈发不老实起来。
整支队伍,就像一个将要沸腾的铁锅,摇摇晃晃,充满混乱不安,随时都要炸开了锅盖。
敌人的杀气,自己人的惊怖,俘虏的躁动,赵云尽数觉察。
他脑子飞转,不断设想,若是鲁达领兵,会如何做?
“韩当校尉!”
韩当恰在不远处,闻听唤他,捂着箭伤的位置,有些吃力的赶来:“骑都尉何事?”
赵云低声道:“我方才忽生一计,乃是师法古人,你速速调五百胆大心细的兄弟,这般这般,如此如此。”
韩当听了眼前一亮,随即又苦笑道:“你这条计,若是提前安排自然极好,如今眼见匈奴兵便要冲锋,如何来及?”
赵云喝道:“既让你去,你去便是,匈奴此刻定然不会冲锋!你只速速行事,休误大事!”
韩当听他语气凌厉,暗自怒起,当即便要驳斥:你说匈奴不会冲人家就不冲?
然而话未出口,便见赵云摘枪在手,一抖缰绳,直直向敌军冲去。
此时敌军几乎全部聚齐,,少说也有五六万人,望着赵云单枪匹马冲来,都是微微一愣。
韩当这才晓得赵云何以笃定敌人不会冲锋,呆呆望着他飞驰背影,眼眶陡然一热,怪叫一声,飞一般转身,去办赵云交待之事。
这时敌军中,自命骁勇者,纷纷震怒,许多人长声狼嚎,纵马出阵,争相来杀赵云。
而赵云望着千军万马,鲁达此前所说言语,忽然如清水一般流过心田:张飞欠稳,你却欠狂,若有一日,你能从典韦或张飞手上悟到一个狂字,那才是真正圆满无缺……
“狂么?”
赵云低低自语。
“今日我赵子龙以一身冲他数万人大阵,可谓之狂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