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王允任豫州刺史,却和鲁达做过一场。
阳翟一战,鲁达孤身破城,王允自恃兵精,欲围杀鲁达,鲁达挥刀大战,怒掷战马,破开重围,追得王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不是貂蝉相救,鲁达怜其忠义,手下留情,王允早化枯骨。
此事已隔六年,然而迄今王允还不时发噩梦,梦见鲁达鬼神般杀来场景。
因此今日乍见,几乎惊倒。
鲁达笑呵呵道:“多年不见,你这老儿更老了些,胆子也自小了,当年尚敢同洒家放对,如今怎地惊成这般鸟样?”
王允这时回过神,想起他如今也做了国家命官,应该不是来杀自己,稍稍放心,苦笑道:“老夫是你刀底游魂,蓦然相见,如何不怕?”
鲁达笑道:“你这厮倒也是真性情,不过洒家如今和你是一头的,你却不必怕也。”
王允摆手道:“罢了,总之远来是客,大家请坐,来人——”
便唤丫鬟斟茶,又摆出各色点心果品,随后挥退下人,问曹操道:“五大诸侯兵叩函谷,吸引天下目光,孟德和鲁冀州不在军中坐镇,冒奇险来长安,必有所图。”
曹操直起腰背,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函谷关天险之地,非数十万大军强攻,绝难攻克,我等此来,只为釜底抽薪——若能诛杀国贼,则其麾下兵马不攻自破。”
王允讶然道:“你们在打这个主意?”
随即皱眉:“自此贼乱政以来,设法刺杀他的不在少数,不说孟德你当年所为,前不久越骑校尉伍孚亦曾出手,无奈董贼艺高力大,一拳打翻伍孚,令众军砍为肉酱。”
说着叹息道:“因此我思之,若要杀董,须得吕布这般勇将……”
曹操惊道:“吕布?此人乃是董卓义子,岂肯出力?”
王允冷笑道:“什么义子义父,小人之交罢了,这两个都是豺狼之性、酒色之徒,吾思忖着……嗯?啊呀!”
他忽然瞪大眼睛,见鬼一般看向鲁达。
鲁达却是难得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冷冷道:“说啊,继续说,他两个酒色之徒,然后如何?”
王允眼神越发骇然,竟是微微打起摆子来。
曹操连忙上前扶住:“王公,莫非身体不适么?”
“王公”称呼一出,王允脸色愈发苍白,却是想起当初与鲁达初见,鲁达劈头便是一句“大丈夫见世道不宁,当提三尺剑而定之,纵使力不能及,死亦不失慷慨,你这厮身为男子,却把天下事丢在弱女子肩膀上,还有鸟脸叫什么鸟王公?公狗公牛也比你王公有担当。”
当时只道鲁达胡言乱语、拖延时间,但是此刻见了他面,陡然想起这句话,可不正是多日来心中所盘算的计谋么?
心中所想计策,被人于几年前喝破,不想起还则罢了,一旦想起,那种骇然之意,真如当面见鬼一般。
王允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那时王某岂有此心?你如何得知王某后来的想法?”
鲁达撇着大嘴道:“合着大贤良师请神将降世一说,你一直当作洒家们装神弄鬼么?”
王允一时愣在当场。
曹操见两人说谜语一般,急得跳脚:“王公,鲁贤弟,什么后来想法?你们到底在说何事?”
鲁达冷笑道:“你问这位王公!呵呵,大约他家里恰好养着个貌美歌女,于是想着一女二嫁的主意,以色为媒,驱虎吞狼,孟德,你说这是不是一条妙计?”
曹操脸色微变,沉吟片刻,摇头道:“的确是妙计,不过我等男儿尚在,何事不可肩担?推弱女子以身入局,同杀她何异?”
王允闻言,面色愈白,低眉不语。
这时忽听窗外清音响起:“诸位皆当世贤达,何故小觑女子?天下安危男子有责,女子便该坐视么?”
曹操神情一动,讶然道:“好豪迈的小娘子,此言倒也有理。”
鲁达霍然起身,怒道:“有理个屁!小娘皮,洒家同你说说其中道理,女儿家若也能披坚执锐,上阵杀贼,或者你智计不凡,能定下什么绝世妙计,自然同男儿无异!只是若要女子以身事人,以色魅惑,然后用计挑拨董吕内斗,此行径同表子卖身何异?若是天下要靠女人卖身来救,那洒家瞧它也该亡,不救也罢!”
曹操把腿一拍,赞叹道:“我道哪里觉得不对,原来如此!正是这个道理!这岂不是越王勾践所做勾当?那人长颈鸟喙,用鲁达贤弟话说,乃鸟人也!”
史进插口道:“啊哈,我算听明白了,这位王公,史某只问你一句话,若董卓和吕布都好龙阳,都欢喜老男人,你可愿躬身入局,周旋两个之间,撒娇卖痴,引他两个自相厮杀?”
王允闻言,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坐在董卓怀里,对着吕布媚笑的画面,不由一阵恶寒,大怒道:“汝何人耶?焉敢如此辱我?”
鲁达哂笑道:“你自己啊不肯以色事人,缘何别个便该?难道她是女子,便天生比你低贱?貂蝉,你自以为比别人便低贱么?”
话音落处,窗外无言,随即一阵细碎脚步响起,门帘一掀,一道倩影娉娉婷婷走进堂中,向着鲁达盈盈一礼:“贱妾见过太平王。”
鲁达把她上下一看,当年十岁小女,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若论相貌,国色天香。
不由点头笑道:“多年不见,你却长成了大姑娘。怎么?你自称贱妾,果然认为自个比人低贱么?因此这老头不肯以色事人,你却甘之若饴?”
此话说得不大好听,貂蝉身子一颤,两行珠泪滚落,凄声道:“甘之若饴四字,从何说起?只是六年前太平王曾同妾身说过,妾本来亦有爹娘,却为何沦为孤女,受人恩惠才得苟活?妾身愿从大人计谋,一者报他十余年养育恩情,二来也为世间除一大害,以求人间和美,无人再似妾身这般,自幼骨肉分离。”
鲁达笑道:“你倒好心肠,只是却是有些傻气,你爹娘当初横死,莫非是董卓所害?杀了董卓,世人便能从此太平?譬如你肯替王允行连环计,董卓若死,王允功劳第一,横行当朝,未必不是下一个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