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里倒没有许多人,城中场景与凡世里相差无几……大体一看是这样,鬼城里的一切,都是架不住细看的。
等过路的细细打量,便会发现街边小摊贩油炸的锅里不是茴香小油条,而是小孩子嘎嘣脆的手指。成衣铺里好看的衣服不是布料勾织,而是人皮做成,一张张挂在墙上,若是有人喜欢,还可以买带血的回家去自己做喜欢的样式。
师言把那斗笠带在头上,这可以让她看起来像是鬼修的同类。甄柔藏在师言的领口处,在她怀里哆嗦。这个位置其实是不太好,本身人家师言是把甄柔放在肩头的,可甄柔一路上看过来之后,被吓得钻进了师言的怀里。
师言不禁发笑:“那么多修士命丧你口,这对你来说是小儿科吧。”
甄柔不由自主反驳道:“修士本不算是我同类,我也没吃过雪狸啊。”
这话倒是说的振振有词,仔细想来还有几分道理。
“可他们杀的也不是你的同类啊,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吗?”
“我感同身受不行吗?这些鬼修能这样对待修士和凡人,难保有一天不会这样对待妖修。”
好话坏话都让狸子说尽。师言不禁有些疑惑,感叹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言善辩呢。”
“可能以前的我,是比较低调的我。”
他们说着话,便来到了风竣住着的地方。风竣算是鬼修界的领军人物,说是鬼修皆以风竣马首是瞻亦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日里师言看见鬼修堂而皇之出现在藏刻山,才会脱口而出一声“风竣”。
风竣之名在鬼界的影响力,不外如是。
而师言带着甄柔跑到风竣的住所,比鬼修还要鬼鬼祟祟。
“风竣身边有他的贴身侍女,名唤梦竹,乃是器具成精,你应该见过,就是当日里在藏刻山,在他身边的那位女鬼修。下属有五大长老:佼天舒,木山,韩伯,巫炙火,牟子兴。其中更应小心牟子兴。”
甄柔听着听着,开口询问道:“为何?”
师言愣了一下,她没回甄柔的话,甚至于她听见甄柔发问还有些惊讶,她刚才那些话,好似不是说给甄柔听得,只是自己在自言自语而已。
像是在借此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什么事。
要说这鬼城的中心防守也真是够懈怠的,师言脚都踩在了风竣那屋子里的砖瓦上,下面还什么动静都没呢。
鬼城很久之前,大概是凡间遗留下来的宫殿,过了百八十年逐渐没落,宫殿也被废弃。
被这群鬼修捡了个便宜,高高兴兴、敲锣打鼓的住了进来。
是由此,鬼修们现如今的生活方式,随着宫殿遗留下来的建筑与文化,倒是越发的像凡人的管理方式。
换句话说,风竣即是鬼修中的皇帝。
“皇帝”的寝宫被梁上君子造访了,甄柔透过黑色砖瓦缝隙往里看,看见“皇帝”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正把手垫在脑后发呆,也不知是正在想些什么。
“寝宫”可是年久失修,砖瓦上肉眼看不见的裂隙遍布每一片瓦内里,耳旁是师言传音入耳:“再看看他房间里有没有其他人。”
脚下是砖瓦碎石破裂的声音,师言扑上去去捞,正好与甄柔的尾巴擦手而过。
方才都不用,这下再想去念咒语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的,看见甄柔落在帐幔上里,风竣的肚子上。
风竣穿一身黑色长袍,却很“风.骚”的只穿了一件长袍,袍子上绣金色阴阳鱼,袍子里面,是光滑惨白的胸肌腹肌。
被这黑色衬着,更是白的扎眼。
风竣看着从天而降落在他怀里的小东西,半点没被吓到,用手拉着两条后腿把狸子提起来,举到与自己眼睛齐平:“我方才还在想你呢,你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这里的?”
甄柔心想:行,都得死。
她一指上面:“还有一个!!!”
风竣顺着她手指所向,仰头向上看。师言没跑,不仅没跑,还很纠结的站在房顶上向下看。
可没跑并不是她对甄柔有什么愧疚之心,而是……
师言从房顶上跳下来,低着头,不敢直视风竣。
风竣瞧她一眼,又躺回到床上去:“怎么了小娃娃?输了不服气,跑到我这儿想掀我的娃娃摊?”
师言似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侮辱,脸上神情急速扭曲了一下,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不是,我这次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接下来说的话令她很为难:“我是想,跟随你。”
这下风竣便愣了:“跟随我?你可知你是在说什么?我与藏刻山的恩怨本与你无关,你要是硬要往自己身上揽什么宗门荣誉,那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师言不答,她摸摸索索,在身上掏出一块人类的骨头出来:“我知道您不信,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此次前来,带来了……聂海生……的仙骨。”
她手里那样东西小小的,只有小拇指头肚那么大,这是修道之人特有的仙骨,也称为根骨。但凡有凡人长了仙骨,便可以修仙。
而仙骨,只有一块。只有修士死去,仙骨才会被取出。
师言少见的,看起来竟有些紧张。
风竣原本是往师言这边瞥了一眼,看见她手心里的东西瞬间大惊失色,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将师言手中的聂海生的仙骨抠出,看了半晌才神色难明抬头看向师言道:“近日流传藏刻山掌门被其座下首徒杀之取骨,我原本还不信,没想到却是真的?”
挂在鬼修城门口的告示里,常年便有一条:若是其他修士想要投诚,需得献上聂海生、苍连海……其中一人的仙骨。
这份告示囊括了大部分修仙界的中流砥柱,可这本也是风竣说着玩玩。修仙界甚至以登上鬼城公告的诛杀榜为荣,因为他们只要最厉害之人的仙骨。
可风竣真的没想到,有一天,在他的寝殿之中,会出现诛杀榜常年第一的……无人能超越的聂海生的仙骨。
风竣似不可置信,低头打量了半晌,而后才抬起头,意有所指的说道:“聂海生含辛茹苦把你抚养长大,又尽心尽力的栽培你,到底还是错付了。”
他把聂海生的仙骨丢在地上,轻蔑的说道:“把你家尊上的骨头收好了,可别叫他踏入轮回道,连自己前世是谁都给忘记了。”
甄柔坐在床上,目瞪口呆,到了此时此刻,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以为师言是和聂海生里应外合想要剿灭鬼修来着。原来事情跟我想的真的不一样吗?”
奇趣蛋立在她身边:“应该是真杀了……你看风竣的表情都看出来了。地下的那骨头,应该是真的。”
甄柔理解不了,甄柔真的没办法理解。
“爱这种东西,原来真的能使人扭曲啊。就为了一个风竣,杀了把自己养大的师尊?我理解不了。”
奇趣蛋没说话。
“真的,”甄柔出乎意料的感觉到了疲惫:“爱这种东西,家人亲情,朋友友情,爱人爱情。有的话锦上添花,没有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就想孤独而死,那又能怎么样呢?”
奇趣蛋没忍住,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可有人不想让你孤独而死。”
“谁?裴璟瑜吗?你说他是不是多管闲事,既然已经分手,那我的事,与他何干呢?我就算是现在死了,从这里跳下来,裴璟瑜也没立场为我掉一滴眼泪。”
“甄柔……”奇趣蛋打断了她的话:“你低头看看。”
甄柔愣了一下。
“你低头看看。”
甄柔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低头看看你的手。”
那还是雪狸的爪子,可等甄柔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人类的手。
那像是她自己的手,她看了自己的手二十多年,每一颗痣每一颗痦子在哪儿都一清二楚,她低头一看就会明白,这是她自己的手。
年轻人的手。
皮肤光滑,手背皮肤下有蓝色绿色的血管,拳头捏紧,看起来格外有力量。
“你有注意到过那些老年人的手吗?”
怎么没有呢?那些手皮肤干瘪,缺乏水分,血管几乎已经找不见,手背上全是星星点点老年斑,手心里,靠近手指关节的茧子像一把铁爪子能挠痒痒。
那些手,自然不能跟年轻人比,已经没有力量。
“你说你不在乎有没有爱,不在意别人关不关心你,可这是你二十岁的想法甄柔,你还能自己做饭洗衣服,日常能做的事情你都可以做,生病了也不需要别人陪,甚至自己的右手就能给左手扎针。可你保证不了你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想法,小时候喜欢吃的菜,现在仍然喜欢吃吗?小时候的想法,现在仍会这么想吗?要是有一天,你的手没有力量了,那你该怎么办呢?”
“万一你老了,生病了,躺在床上,你说大不了一包老鼠药,死了便一了百了,可那个时候,连吃老鼠药或许都没有人给你递一杯水呢。是,死了的确一了百了,可要是死不成也活不好呢?”
“甄柔……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最终还是要回归自己的生活,我们不会生老病死,可是你会。”
“你是凡人。”
“……而且,如果想要评价,你为什么不把一场电影看完呢?”
因为师言带来的东西,尽管风竣对师言爱搭不理,还是信守承诺的让师言加入了他们。还特地给师言办了一场欢迎会之类的宴席。
到场的除了在一旁侍奉的侍女,应邀前来的就只有三位。其中有两位都是甄柔在藏刻山见过的,一位是叫梦竹的女鬼修,还有那位疯狂的屠夫。
剩下一位,模样最周正,是他们这里行为举止最像人的鬼修,甄柔听风竣叫他牟子兴。
甄柔蹲坐在风竣腿上,算是坐在了全场最佳位置。宴席的主角明明是师言,可甄柔觉得她受到的关注都比师言大。
基本上无人同师言说话。
在场之人虽皆是鬼修,行事随心所欲、疯疯癫癫。可屠杀养大自己的师尊这种事,还真不是一般人干的出来的事情。
梦竹抿了一口酒,轻轻笑出来:“若是巫炙火在这里,说不定你们俩还有一点共同语言。那位也是个生猛的不得了的人物呢。”
师言低头,并不言语。
“哎,你跟我说真的,你杀你师尊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莫不是在想我们伟岸俊美,举世无双的风竣大人呢?”
风竣那厢看过来,低声警告道:“梦竹。”
梦竹略感无趣,撇撇嘴:“哎,人家看场上的氛围这么低迷,就想聊点话题活络一下气氛嘛。”
“哎,你知道吗?”梦竹说着说着,又靠近师言:“现在修真界因为你大乱了呢。聂海生一死,不知道你的那些师兄师弟们,还有没有能耐把藏刻山保住?”
师言虽然不欲生事,这个时候倒是抬起头说话了:“他们守住也好,守不住也好,从今往后,藏刻山与我,再没有关系。”
梦竹被碰了一个铁钉子,面上倒是半点没有不愉的神情,她冲高座之上风竣遥遥递了一个眼神,轻轻笑一下。
风竣端起酒杯,回避她视线。
甄柔在风竣腿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眼神无辜还迷茫,看的风竣觉得她眼神很有趣。
屈起食指在她脑袋上一弹,把甄柔弹的往后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干了这样的缺德事,风竣看着她,还能心情很好的笑起来。
甄柔近来没有和师言私下里聊过天,师言作为新加入鬼修群体中的人类修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个。
毫不意外,只要师言一踏出鬼修界,可能就会被人间的修士前仆后继讨罚。
根据梦竹回来说,修士们把师言的故事编成话本,每个修真弟子人手一本,讲述藏刻山曾经风光一时的大师姐怎么落到如今这个人人喊打的地步。
一代天才的陨落,想想也是让人觉得挺惋惜。
而这,处于风暴中心的师言就像没有听过这回事。依旧沉默无言的搬她的砖,打她的铁。
直到风竣有一天说道,他要去往符心海之滨寻求一样珍宝。
师言虽然表了忠心,但是她身份不明,其心也未可知,风竣本意是没有打算带她。
可牟子兴建议风竣带上她一同前往,风竣询问:“为什么?”
“如果她对您忠心,您可以让她变成您的一把刀,也可以拿她挡刀。如果她对您不忠心,这一试便也就试出来了。”
风竣想了想,认为牟子兴言之有理,此次符心海之行,他决定带着师言。与之同行的,还有那个疯狂的屠夫,侍女梦竹,以及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
甄柔一个个把这些人说给奇趣蛋听,一个个分析他们的性格,行为处事的方式。
为什么甄柔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着她也和这些人在一条船上。
“我真的不明白,”在行进途中,甄柔跟奇趣蛋抱怨道:“为什么他们去哪里都要带着一只雪狸呢?难道这就是成功路上的标配?”
奇趣蛋想了想:“可能是拿你当吉祥物呢吧。”
符心海远在修真界之外,是修真界与真正的鬼神界相交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