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费一直是由我们的生活委员在保管的,她的人缘很好,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所以丢了班费,大家都在帮忙找。我们每个人都仔细找了自己的包裹和课桌,翻遍教室裏的每一个角落,但是一无所获。”
“这时候有人提出,自己翻自己的东西不靠谱,要别人帮忙翻,自己在一边看着,顶多男生翻男生的,女生翻女生的。大家都同意了。”
“但是真正执行的时候,大家都很尴尬,轮到一个男生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很紧张,但是很多男生都在看着所以就翻了,然后他的课桌裏被翻出了手机、色情杂志,或者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总之那些男生在大声起哄,笑得很……你们懂吧?就是初中男生遇到那种和性相关的事情的那种特有的笑声。那个男生太尴尬了——而且事后他的手机也被没收了,因为我们学校不准学生带手机。然后接下来大家就不怎么认真翻了,就是做做样子,随便摆弄一下,免得真的翻出什么奇怪的尴尬的东西。”
“我其实无所谓,因为我课桌裏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树叶、石头又或者旧报纸,动物的牙齿或者羽毛,这种东西被看到了也无所谓,我甚至还挺愿意和人展示我的‘收藏品’的,只不过没有人要求看罢了。”
“但是到我的时候,大家都说我的东西太多了,让我自己翻一下。我就随大流随便把课桌裏的东西拿出来了一下,就是做做样子,和之前一样。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我做完样子,他们不满意,说我太敷衍了,他们没看清,要我再仔细一点。一些男生也凑过来,探头探脑,还露出那种……就是之前翻到色?情杂志的那种笑。我当时就生气了。初中时期那些男生真的很讨厌,我不知道你们的初中同学会不会这样,但是我遇到的……他们很多人真的就像泰迪一样,遇到所有和性相关的事情都会露出那种猥琐的笑,还会一起起哄,尤其喜欢在女生面前这样,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我自己其实不在乎,因为我问心无愧,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註视,围观,我不愿意!我不想!你们懂吗?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露出来,向他们证明我的清白。”
“这就好像一个好好走在街上的女生忽然被人围着要求证明自己不是妓.女,不管她证不证明,从她需要向人证明的那一刻起,她就……就……就你们理解我的意思吗?”安幸开始语无伦次乱比划起来,眼角也红了,但是那是因为气愤的红,她整张脸都因为气愤而变得绯红。
“我们懂,我们懂。”陈楠希握住胡乱摆手的安幸的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安幸的一只手给她支持,柔声道,“很多初中男生就是这样幼稚讨厌,像野兽一样毫无素质,还以用性羞辱女生为荣,这是他们的错。相关的事我也遇到过,他们会故意拿出父母的避.孕.套,骗你这是气球,还会哄你去吹,这真的很……我恨不得穿越回去,用小刀和钻头狠狠孝敬他们的蛋!”
这时,白粟文忽然恶狠狠地说:“我要坦白,我初中的时候踢爆过我们班男生的蛋——额,准确的说没有踢爆,只是踢伤了,那只蠢猪被迫在家裏休养了一个月才好,因为他知道了我的生理期,就把我的卫生巾偷出来打开粘在黑板上,还在正中间用红墨水写了我的名字,让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流出来的血……我看到的时候真的人都要没了,直到上高中,我都还能听到以前认识的说起这件事……人类的地裏怎么能够长出这种臟东西的。我一直很后悔——后悔我那一脚踢得太轻了。”
她狠狠锤了一下床垫。
“确实踢轻了,那些混蛋。”陈楠希抱了抱白粟文,“祝他终生阳痿不孕不育。”
白粟文哈哈哈地笑起来,捂着嘴小声道:“那不如祝他替别人养孩子,这个更棒。”
“还是你比较损。”陈楠希也露出坏笑,不过笑过之后,她还是脸色一正,重新看着安幸:“我们继续听安幸说。安幸,感觉好点了吗?”
安幸点了点头,忍着愤怒继续说下去:“自然而然的,我不接受这种侮辱。我拒绝单独把我的东西再翻一遍,说其他人也没有这么仔细翻,凭什么要仔细翻我的。我做出这种对抗的姿态,那些人当然也没能真的上来强行翻。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
说到这裏,安幸忽然有点哽咽起来:“我就是中午出去吃个饭的工夫,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裏一个人都没有,我就看到我的所有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有的被扔在地上踩烂了,还有的干脆在垃圾桶,我的所有,我的书,日记本,笔记本,叶子,书签,石头,草稿纸,备用的卫生巾……所有所有……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就像一具被脱光了解剖过的尸体,连心肝脾胃都被翻了出来,还被扔在地上用脚踩过你们知道吗?又或者是一个在大街上被人脱掉衣服叉起我的腿要检查我是否‘贞洁’的女人——我真的,我当时气愤到了极点,一整个中午,我坐在讲臺上,拿着垃圾桶旁边的烂扫把等第一个人踏进那间教室。”
“我当时气疯了,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只是真的有人回来之后,我就问他们那是谁干的,每一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不关他们的事,我问了每一个人,我用烂扫把指着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问,最后被班主任劝了下来。”
“最后我被请了家长,理由是我有捡垃圾的怪癖,还把垃圾堆在班级裏影响班级公共卫生,更因此和同学发生暴力冲突——我没有!那些不是垃圾!又不是垃圾堆裏捡的!就算有灰尘我也都擦干凈了!树叶和石头又没有味道,根本影响不到任何人!而且我只是放我当天收集的一部分,只放在我书包和桌洞裏!我回家都会拿回去的!”安幸激动地大喊,她用力地看着白粟文和陈楠希,白粟文和陈楠希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安幸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又继续道:
“我解释了,但是我解释不清。没有人听我的,没有人帮我证明,也没有人承认那天有人把我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班费的事不了了之,我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些人把我的东西翻了出来,是谁主导,是谁旁观。相反,我因为‘发疯事件’,在班上有了疯子的恶名,原来和我玩的人都不再和我玩了,我明明特意没有用扫把指着她们,因为我相信她们和我是朋友,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其他人更是见了我就躲得远远的。”
“那些人我不在乎,我知道凶手就在他们当中,或者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凶手,就是那一天凑过来围观我翻东西的人之一。但是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他们善良地互相帮助,互相隐瞒,就是不肯把善良给我一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交过朋友。我的初高中是一所学校,这也意味着那些人很多都一直和我是同学到高中毕业,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关于我发疯的传言也变得越来越离谱。我成了真正的怪人,没有一个朋友的那种。”
“我曾经后悔过,后悔当时生那几个‘朋友’的气不理她们了,当然现在想来,我当时不理她们才让她们松了一口气吧,毕竟之后我就成了全班公敌了。但是那时候的我没意识到这一点。最初极致的气愤过后,我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开始学校生活,这时候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甚至看到我就转过身,然后指指点点,我猜他们肯定是在说我的坏话,我就像走上街的臟兮兮的老鼠一样。”
陈楠希用手轻轻抚了抚安幸的肩,安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睫掩去眼底的泪意。
重新回忆这些事情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过往的伤害就像长在她身体裏的一份大脓疮,外面已经结了痂,看起来没有那么难受了,但是一旦重新回忆起来,就是揭开了这层痂,让人看到裏面化脓的过去,如此惨不忍睹。
一直以来安幸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她已经足够理智,也足够独立,足够成熟,不在意那些因为年幼无知导致的伤疤,更不需要跟人一遍又一遍地倾诉——因为过去那些年,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伸冤的人。
她习惯了默默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