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纾在车窗里冲他招手,眼看后视镜中的人越来越远,凉纾靠在后座闭上眼,等下一次睁眼,人已经在零号公馆了。
太太……太太,您醒一醒,车里冷,睡着也不舒服,您这样会感冒的……
凉纾像是昏睡了般,曲桉这么轻声细语地喊几句,完全没有用。
曲桉见喊不醒凉纾,只皱眉看着季沉,一脸无奈,季助理,这……
季沉沉眸望着靠着椅背紧闭着眼的女人,她呼吸浅浅,脸色白的如同纸,这状态……显然不是很好。
曲桉心里先慌了,说,要不还是给先生打电话吧,这新婚第一天呢……
季沉说,先不慌。
语毕,他躬身,往车里探了半截身子,太太……
……
凉纾睁眼时,面前是曲桉皱紧眉又紧张的脸,她伸手捶捶脑袋,听曲桉在一旁说,您可算是醒了,这里太冷,我们进屋去吧。
她点头,好。
走了两步,眼角的余光瞥见季沉还站在一边,凉纾回头,冲他点下头,季助理,你去找他吧。
季沉颔首,站在车子旁,直到视线里凉纾的身影慢慢消失才重新驾车离开。
进了屋,曲桉立马吩咐人端了热汤过来,太太,您身上都是冰的,喝点儿热汤暖一下,这是先生专门吩咐的。
凉纾什么都喝不下,恶心反胃头晕,她不看那碗汤。扶着沙发起身,我去楼上睡一会儿,别打扰我。
曲桉为难地看着那汤,凉纾抿着唇,语气已经有些冷了,我不喝你还不好交差是吧?
不是,这……只是这时先生专门吩咐的,说给您补气益血的……
凉纾懂了,这是她被抽了血之后的恩赐。
她喝就是了。
一碗汤,见底。
但凉纾也吐了一半,洗手间里,曲桉给她递了干毛巾,凉纾一边擦嘴角一边朝外面走,还听见曲桉在身后絮絮叨叨。早知道万万不喊您喝了,谁知道这么难受。
后来,凉纾上楼,没让曲桉扶着,她就跟在她旁边。
楼梯拐角处,有人匆匆忙忙地从楼上下来,慌里慌张的压根没有注意到转角处的凉纾,她跟凉纾撞了个满怀。
凉纾今天的身体状态哪能经得起这么个撞法儿,当下人就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在楼梯往下的边缘处,凉纾停下,腰窝的位置感刚刚好撞到栏杆扶手的最顶端。
她一阵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看面前的人是谁,就听对方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曲桉扶住凉纾,一边冷脸训斥这人,齐真,你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要把太太撞出什么事儿你担待得起?
齐真手里还抱着文件,闻言又朝凉纾鞠了一躬,只是面上却没有什么道歉的意味儿,而是说,季助理回来了,说先生着急要一份文件,我这边正取了给他送出去,就没注意……
凉纾缓过来了。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朝里走去了。
曲桉正要跟上来,却见凉纾住了脚步,你不用跟着,下去忙吧。
是。
凉纾进了卧室,躺在床上时却没什么睡意,脑袋晕晕沉沉,但意识是十分清醒的。
她嘴里念着:十一月十五日……
这个日子她不会忘,怎么都不可能忘记。
……
下午三点半,凉纾穿戴好下楼。
曲桉见凉纾这身装束,不由得问,太太是要出门吗?
凉纾点头,嗯。
她穿着一身黑,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又庄严,跟中午那会儿的病态样子全然不同。
此刻的凉纾,光彩照人。
她重新给自己化了妆,红唇涂得格外的艳,只是眉目依旧是冷冷清清的。
曲桉没问去处,而是说,那我马上给您安排司机……
不用了,我打车就可以了。
顾家顾寒生的太太打车,没有这个理。
凉纾往门口,一脸冷凝之色,曲桉跟了上来,凉纾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曲桉,在这里。除了先生就是太太的话最管用吧?
那是自然的。
行。
曲桉眼看着凉纾纤瘦的身影渐渐出了公馆的铁艺雕花门,身后,齐真走到曲桉身边,不冷不淡地说,这才几天,就开始摆太太的谱儿了,这位顾太太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中午虚弱成那样,怎么此刻又生龙活虎了。
这话太酸了。
曲桉回头瞪着齐真,有些严肃,这哪是我们能评判的,她是顾太太,我们这些人自然都要敬着护着,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了,落到先生耳朵里,总归是你遭殃。
先生只是把她带到这里,怎么就突然间是顾太太了?
今天两人领证了,先生此前亲自嘱咐的,说到此,曲桉又冷冷看了齐真一眼,阿云的事,监控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先生若是深究起来,你少不了要担责任,那位也不想事情闹大,这事儿就算这么揭过去了,以后再不要动歪心思了。
曲桉说完转身朝里走,齐真追了上来,我哪能有什么歪心思,我也不敢针对她,我只是心疼阿云……
见曲桉不说话,齐真继续说,您知道阿云要被送走了么?
阿云伤了顾氏主母,被送走无可厚非。
齐真站在原地看着曲桉的背影,一张脸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扭曲。
……
凉纾加了钱在打车软件上叫车到这边来接人,那边本身不愿意,但看她给得钱多,也就不在意了。
上车后,凉纾报了一个地名,麻烦去城郊公墓。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说,城郊那边偏,路也不好走,跑到那边至少一个小时往上,我回来也拉不到客,难着呢。
凉纾裹紧大衣,窝在座位上偏头看着窗外,说,车费再加一倍,麻烦您载我过去吧。
有甜头了,司机眉开眼笑地答应,好勒。
到达时,四点半都已经过了。
她精神有些不好,脸色是精致的妆容都掩饰不了的苍白,腰眼的位置有些疼,凉纾保持一个姿势久了,此刻要下车。这地方就疼得不行。
司机见她精神不是很好,主动下车将车门给她打开,这位太太,您别是生病了,这城郊公墓风大,您是有什么重要的人非要缅怀吗?
尤其是这周以来,虞城的气温又下降几个度,在这个阴气本来就重的环境里,就更显阴冷了。
凉纾下车冲他道谢,麻烦了。
司机走了,凉纾一个人上山。
四周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了。
呼呼的风掠过,扯过树梢,呜呜呜的像是鬼魅。
但她不害怕。
长长的石阶。凉纾断断续续走了半个小时,最后才在半山腰一处墓碑前停下。
青灰色的墓碑石,上头少年的笑容很暖,嘴角两边是两个浅浅的梨窝,眼睛里仿佛有光。
可照片是灰色的。
凉纾伸手摸上去,指尖透凉,照片也是冰冷的。
她低头静静地看着,没动一下,有风将发丝吹到眼睛里,凉纾抬手撩开的瞬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砸向地面。
可她很平静,开口说话时,音调都没有抖一下。
她看着碑上的人。阿生,好久不见,我来给你分享一件喜事,我结婚了。
你记住了,十一月十五号,凉纾结婚了。
可惜,我没能把结婚证带来给你看看,说着,凉纾低下头,掌心微微蜷缩着,我的丈夫……他和你一样,很高,
凉纾抬头,突然冲照片上的人一笑。说,可能比你还要高,眉眼很深邃,盯着人看的时候你会觉得害怕,但他不像你,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眼睛里只会有笑,我不害怕。
还有,他脾气不是很好,姿态很高,也很……有钱,婚后我不能保证他对我很好,但和他结婚我以后都不怕了。
他有一点十分像你,生气的时候不会理人。
阿生。凉纾突然蹲下来,被冻的通红的手指抚上墓碑,她温柔缱绻地叫他的名字,笑着笑着眼泪又顺着眼角滚落,凉纾将脸贴在冰凉的墓碑上,你知道吗?他名字里也有生。
他叫顾寒生。
凉纾想到两人在拍结婚证件照的时候,顾寒生不苟言笑,即使摄像师已经多次三番想提醒新郎稍微笑一笑,但是碍于顾寒生的身份,他不敢。
到最后,一张证件照,凉纾反而笑的很开心,而旁边的他,严肃不少。
这倒挺符合她逼婚的情况的。
凉纾从兜里掏了掏,将手机拿出来,指纹已经不管用了,她抖着手指试了好几次才将密码解开,然后将她跟顾寒生的结婚证件照翻出来,又把手机递到照片前,你看,我给你照下来了,你看到了吧,看我笑的多开心,像个没有心肺的人。
手机腾地从她手中滑落,砸到地上,凉纾额头靠着你冰凉的墓碑壁,对不起,我还是结婚了,幸好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我欠了那么多钱,你会怎么骂我呢?
你肯定会骂我,可我也知道,你舍不得。
凉纾在泪眼朦胧的时候低头捡起手机,抿着唇,你可以骂我,但是你不能怪我,当时我都是为了救你,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只想你不要死。
对不起,你该托梦找我的,当初都是我害死了你。
……
照片上的青年不管怎样都保持着那副笑容,没有变过,不管凉纾是哭,还是笑。
他像太阳一样。
这是江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