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责罚已了,秋水一时安下心来,去屋里换了干净的衣衫,出来时翠叶正从枕头底下往外拿东西,小心翼翼捧到她眼前,方知是一块面饼。
「姐姐扫了一下午,想必早该饿了吧?我给姐姐留了点饼,姐姐快吃吧。」
宫中吃用皆有度,面饼在贵人眼中或许上不得台面,可是在掖庭已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了,秋水看着面饼,且喜且忧:「这饼子数日不见得一人分一块,你给了我,你吃什么呢?」
翠叶面色尴尬,攥着手指扭捏道:「我……我自是吃过了。」
这一见便知是在撒谎了,秋水笑着将饼一分为二,自己留了一块小的,却把那块大一些的递还给翠叶:「我淋了雨,胃口不大好,待会儿还需留着肚子喝些茶水去去寒,吃这么多便够了,这一块你吃吧。」
「姐姐……」翠叶亦知她在说谎,袖着手不接。
秋水却硬是掰开她的手,把面饼塞给她:「吃吧,你年纪小正是长身量的时候,万不能饿着。待吃饱了有力气,明儿才好跟我一起干活呢。」
「这……我……」翠叶推却不掉,又因年纪小,对着面饼也实在馋得慌,便只好接下来。
翠叶大吃了几口过后,眼看秋水一点一点揪着那面饼往嘴里送,不觉讶异:「姐姐怎吃得这样慢?是这面饼不好吃吗?」
她不知这是秋水养尊处优的习惯使然,秋水便也不多解释,只道:「我胃口小,须得慢慢地吃才好。」
翠叶笑了一声:「我就说嘛,面饼这么好吃,姐姐怎会不喜欢吃呢?」说罢,又三两口将余下的饼吞进腹中,长长打了一个饱嗝,才意犹未尽道,「这面饼就已然是人间美味了,也不知宫里贵人娘娘们都吃的什么。绿蕙姐姐说娘娘们吃的总少不了山珍海味的,我就不明白,山里海里的东西,难道真能比面饼好吃不成?」
她俏言俏语的,于娇憨之中透着几许可爱,秋水忍俊不禁,不由莞尔:「娘娘们吃的也不尽然都是山珍海味,有时候逢着年头不好,娘娘们吃的还比不得你吃的面饼好。」
「啊?还有这样的事?」翠叶瞪大了眼,分明不信。
秋水微笑点一点头,刘昶初登基为帝的时候,恰逢边关作乱,内里收成又不好,她作为后宫之主不能于朝事上替他分忧,只能在后面领着一众妃嫔节衣缩食、吃糠咽菜,把节省下来的月例都拿出去,或是布米施粥,或是充作军饷。
尽管杯水车薪,但有她起了头,外面公卿大臣夫人便也都有样学样,拿出体己俸禄救济灾民,支援边疆,时人都道长安良善之家遍野。
这些年新帝已慢慢坐稳龙椅,外有大将,内近贤臣,汉文一朝早不复高祖当年哀鸿遍野的景象,百姓富庶,国泰民安,宫中用度想来要比她在时候好了许多,以至掖庭都可以吃得上面饼子了。
翠叶人小,又刚进宫,对于宫里的一切都好奇得紧,往常秋水沉默寡言,只知低头干活,两人倒是甚少谈些题外话。
今日眼见秋水有了些兴致,说的都是她不知道的事,一时觉得新鲜,不免追着问道:「秋儿姐姐以前也是在贵人宫中伺候的吗?我瞧着秋儿姐姐你懂的比绿蕙姐姐都多呢。」
「我以前吗?」秋水默然,揪着面饼慢慢放入口中,思绪翻飞,早不知想到了哪一处。
「娘娘你说什么?方才那位……那位姑娘,就是以前的长孙皇后?」
掖庭旁舍,绿蕙正叫她主子陈宝林的一席话吓得大惊失色,几度站不住脚,难以想象她平日时时挂在嘴边称赞的前皇后,有朝一日竟会出现在她面前,且是以那般落魄的模样。
「嗯。」陈宝林点着头,目光悠悠掠过窗外如墨的夜空,「没想到吧,有一天皇后娘娘她也会到掖庭来。」
的确是让人意想不到。
绿蕙扶着椅背,面上仍是一团惊讶。
当年秋水执掌中宫的时候,她将将入掖庭为婢,都说掖庭宫奴最苦,可是她进来以后却见吃穿用度虽不精致,却也样样不缺,比之在宫外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好太多了。
宫教博士也甚是面善,有那等在高祖时候便入掖庭的宫人们便都说是她命好,赶上了一个好皇后,才没能受前辈们受过的苦。
至此,她心心念念的便都是长孙皇后的仁善,只是那会儿她人在掖庭,万分卑贱,断是见不到尊贵的皇后娘娘当面感恩的,后来听闻她被废,还曾哭过一场。
再想不到,一别数年,她还可以给她奉上一盏姜汤。
「若早知是皇后娘娘来了,无论如何奴婢都该给她磕个头的。」绿蕙颇觉遗憾。
赤瑕也道:「说得是呢,咱们早年都受过皇后娘娘恩惠,只可惜不得见仙颜,宝林娘娘该提醒奴婢们一声才是,若不然怠慢了皇后娘娘,奴婢们心中该有愧了。」
「这算什么怠慢?连你们没见过她的,都知道感念她的恩情,可叹东西十四宫那么多人,个个都曾受过她的恩惠,却连谢字都不肯说一个,甚至……」
陈宝林叹息着止住了声。
绿蕙想到方才初见秋水的情形,心下明白陈宝林想说的是什么,亦是十分怅然。
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进尘埃里,也不知那位前皇后娘娘是如何撑过这么多年的。
可怜她们宝林人微言轻,纵然有心,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陈宝林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却偏过头来轻声地问绿蕙和赤瑕:「你们说,在这宫里是有宠无爱的好,还是有爱无宠的好?」
「娘娘,何为有宠无爱?又何为有爱无宠?」赤瑕迷迷茫茫,听不大懂。
陈宝林眨了眨眼,没有答她,重新转回头去,依旧看着外头一片墨黑的天空。
总有一束月光会透过黑暗照进来的,她信,并且会一直坚信着。
绿树经雨,更显清透,庭院之中,赵婕妤漫不经心地抚着一丛针叶,听得近侍宫人耳报来说:「奴婢打听得真真的,昨晚上陛下并没有留宿于充依那里,据闻是当时雷起,于充依故作慌张,倒是惊扰了陛下,是以陛下大为扫兴,就冒雨回去了。」
「她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赵婕妤冷哼了一声,早知这是个没骨头的,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先时徐容华得宠,她便时时跑去徐容华面前献媚,这会儿瞧她得了圣恩,便又常往她宫里跑来跑去的。
若不是想拿她出个头,当真以为她稀罕一棵墙头草呢。
「不说这晦气事了,昨儿不是还有一件事吗?都打听得如何了?」
第三节相见不如不见
近侍忙道:「据那边的人来说,陛下虽路过掖庭御道,却未曾停留,只苏常侍站住脚同她说了几句话。」
「如此说来,倒是她们失算了。」
赵婕妤无声讥笑,直叹徐容华等人白费心机,就为了让陛下见着长孙秋水落魄的一面,背地里竟使出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来。
近侍也道:「还是娘娘高明,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