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说出第二个选项,文茵突然出声道。
一语出,他脸色大变。
“圣上,你所想拥有的,从来不是现在的文茵。可是那个阿茵,自打进宫那日,便不覆存在了。”
他死死盯着她,试图将面前这个羸弱消瘦、暮气沈沈的女人与他印象中鲜活的女子联系起来,可却似地上那堆碎掉的瓷片,他左支右绌却如何也拼凑不出个完整记忆中的她。
一种极致的怒夹杂着慌同时袭卷而来。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那个春日裏,放着纸鸢明媚奔跑的女子只是他不切实际的一场幻想。
“是你亲手葬送了那个鲜活灿烂的阿茵。”
他喜爱她,却又葬送了她。
朱靖几乎是趔趄着离开。
这几日朝上,朝臣们明显发现素来勤政的圣上,时常心不在焉的恍惚。譬如此刻,工部尚书已然奏议完政事,可御座的圣上却迟迟没有出声,等工部尚书第三遍问询,却依旧如此。
大殿裏一时安静无声。
这日早朝草草结束。回到养心殿,朱靖仰靠在椅背上,面容被博物架的阴影笼罩了一片。
没人知道此刻的帝王内心在想什么,侍立在侧的冯保,只觉得那橘红的宫灯的光明灭闪烁在人侧面上,恍如血光。
一晃半月过去。
这次,宫裏宫外有关皇贵妃失宠的消息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不同于之前有人对皇贵妃终会覆宠一事抱有乐观的心态,这回,不少人觉得皇贵妃有栽的架势。
算来圣上与皇贵妃冷战,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近一月光景,虽圣旨未正式下达幽禁、降位份,可圣上对长乐宫的不管不顾是真的。听闻连皇贵妃病卧在榻,圣上都未再去瞧过一眼,连御医都不曾派去看过。也因此惹得文家坐不住了,接连安排昔日门人走动。
将近年关的时候,文茵等来了第三次造访的人。
至此,她也终于等到了与朱靖的第三次交锋。
不过,此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来的时候怀裏还抱着皇四子阿眘。
文茵在阿眘身上微微定过就移开目光。
她下了床走向不远处的茶桌,并示意对方前来入座。
朱靖却站在门边望向她有些恍惚。今日的她没了之前暮气沈沈的模样,穿戴了华服,上了层淡淡脂粉,虽有些病容,可依旧难掩风华,举手投足之间,风韵动人。
“外头天冷,圣上喝杯热茶吧。”
她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了过去,声色轻柔亦如平常。
朱靖落座时仍旧目光黏她身上。她像是回到了千秋之日前,可是……又不一样了,她的举止神态中再也找不到对他分毫的爱意。
“知道我要来?”
“不知。只是猜测着,圣上该来了。”
朱靖久久的握着茶杯,感受着杯壁上传递的热度。
“时间过得真快啊,元平九年入宫,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文茵不管对面人面色如何,轻啜口茶,闲话家常般说着,“圣上可能不知,当初我被逼走投无路,最终被你接入宫中那时,整个人都是浑噩的。当时大抵是恨毒了圣上,既要做那索命阎罗,何必又来做那救世主。”
朱靖掀眸:“当时?现在不也是恨毒?”
文茵回了句:“我何曾不知,不该恨您。”
站在个人的立场来说,或许谁都有合适的理由。
朱靖听明白了,不该恨,不是不恨。
他自嘲了声,端起茶杯猛然饮尽。
搁下茶杯时,他将阿眘怀裏的小花签拿过,沿着桌面推了过去:“阿眘过了年就满三周岁,要定学名了,这几个你过目看哪个合适。”
文茵却止住,将其又推了回去。
“不必了,圣上定便是。”
朱靖下颌线陡然绷紧,定定盯着她片刻,手依旧维持着推花签向她的动作,“你想好了,这是你唯一的儿子。确定不悔?”
“我文茵落子,从不后悔。”
朱靖黑眸裏似有旋涡翻滚,最终却笑道了声好。
收敛笑的瞬息,他收了花签,提壶重新斟满茶,持茶盖重重刮着茶沫。
“你本可以不拆穿这一切,尽情享受这泼天富贵权势,待朕百年那日,阿眘继位继承朕的一切,不比你现在所谓的报覆来的成功许多?”
文茵未接他这话。待他百年,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怕她也等不了那般久,也活不过他。日子那般难熬,她该如何度日如年的煎熬。
朱靖低眸看着杯中波动的茶水,声音不辨情绪:“朕虚设后宫本就是为你,既然你要退……朕自会重开后宫。来日,皇子诸多,阿眘还能不能顺利保住太子位,便听天由命了。”
这话裏的威胁,文茵又何曾听不出。
可既走到这一步,亦如她所说,落子无悔。
看出了她的不为所动,他闭了闭眼,终是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再尽。
三次机会,次次落空。
身为帝王,他可以给机会,却绝不会跪下挽回。
既然她不要,那,便罢了。
心一狠,他抱了阿眘起了身,不顾阿眘小声濡慕喊着母妃的稚声,不再看她就欲咬牙寒面转身离去。
他的心智乱了,他很清楚。无论帝王要术在他脑中闪过多少遍,但单单一个她确实将他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戏弄、欺骗、愚弄、忤逆、绝情、凉薄……她的诸此种种,让他如鲠在喉,难以忍受。
试图将帝王玩弄股掌之中,便是诛她九族都不为过!
若她肯改过,他可以给机会,可偏她如此不受控……
“朕最后想问你一句,朕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