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道又在开坛做法,妖言惑主,高首辅可要不闻不问?”
“锦衣卫以回宫覆命,满府女眷危在旦夕,高首辅有何良策?”
“高首辅……”
“高首辅……”
那管家急喊了两声让诸位静一静。
“同朝为官,荣损与共,诸位心情我家老爷何曾不知?可多事之秋,朝局动荡,实非我家老爷一力能扛鼎。如今,老爷他更是心力交瘁而缠绵病榻,纵是有心也无力……”
“好一个有心无力!”有朝臣冷笑,“为国尽忠尽孝乃臣子本分,虽死亦有何憾!别说缠绵病榻,就算是剩口气,亦要爬到金銮殿前劝谏君王,亲贤远佞,兴邦立事,重我江山社稷。而非在这多事之秋,一朝首辅却拒门不出,任凭君王受妖道妖僧蛊惑,乱社稷,乱朝纲,置我大梁王朝于生死存亡危急时刻!”
那管家被朝臣威势逼得后退了两步,擦擦额上冷汗,而后颤巍举了手上辞呈。
“还请诸位大人多体谅老爷的不易,老爷病体沈屙,实在难以为继。小的这就要奉命去往宫中替老爷递上辞呈,望圣上另择贤良统率百官。”
众朝臣瞪大了眼盯着那辞呈,好半会方有人似怒似笑的呵了声。
“成罢,咱也莫耽搁首辅大人的告老还乡!”
众臣握拳,虽有不甘却还是退让开来,只是心下都失望至极。
“与文元辅相差远矣!”
离开前,他们无不灰心不已,发出慨嘆。
朝臣到底还是将消息传入了东宫,并非他们不体谅尚在养伤的年幼储君,实在是群龙无首的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高首辅摆明了要辞官置身事外,其他朝臣们短时间内也推举不出个能服众的话事人,可眼见妻女之祸就在眼前,除了向东宫求助,他们还能如何?
东宫太子由人扶着从寝床上起身,头上伤势未愈,稚嫩的脸上尚有惨白之色。可看向人时那股威威皇家气势,却不能令人敢有丝毫轻视怠慢。
“吴厂督,孤自年幼便由你照料伺候,孤本以为你是忠于孤的。”他看着对面的人,
“如今,你可是也要背弃孤而去?”
吴江噗通跪下,红着眼膝行上前。
“太子殿下这话是要诛奴才的心啊——奴才忠于太子殿下的心昭昭可见日月,只恨不得能剖开了让殿下亲眼瞧瞧才好!殿下此刻说奴才背弃,奴才只觉万箭穿心,死都不瞑目啊……”
皇太子环指满宫的宫人,道:“东宫从上至下,只剩下一个声音了,就是你吴厂督的声音。你不想让孤知的事,是不是孤永远不会知?你可是要敝塞孤耳目否?”
“奴才不敢,奴才岂会有那等子大逆不道的心思!”吴江急得直磕头,声音都哽咽了:“奴才也只是不想让皇太子烦忧,您伤势未愈,岂能再劳力忧心?前朝自有那些食君禄的大人们去管,您尚年幼且尚伤着呢,他们能狠得下心来将事情都一概抛给您来烦扰,可奴才心疼着焉能眼睁睁的看着您操劳忧虑?”
皇太子看他半会,方嘆口气,抬手虚扶起他,“吴大伴啊,你错矣,既为储君,这便是孤分内之事,何谈操劳烦忧?”
他吩咐左右人过来更衣,吴江忙双手接过皇太子朝服,亲自给他主子穿戴。
“前朝现在如何了?”
“因高首辅递了辞呈,现在百官群龙无首,已乱成了一团。京中各府休妻之风盛行,皆为保妻女的无奈之举,可御林军与锦衣卫已严守各城门口,名册已然上了御案,她们此番便是要出城避难只怕也不得成。”
吴江将功补过似的将所知一切告知,偷看了眼皇太子脸色,又低声道:“听闻圣上此举是因着有道士开坛做法算到,京中有女眷在克娘娘……”
娘娘,都不必细说,听的人便知是指谁。
皇太子怔了下。他生来早慧,所以至今他记忆力仍停留着他母亲那温柔可亲的婉丽模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似是一夜之间,她突然待他冷漠至极,仿佛从未生过他般,任他如何濡慕的殷殷呼唤,她亦置若罔闻。
那夜,抱着他的父皇片刻的目光没敢往下移,可彼时年幼无知的他却看得清楚,那熊熊的火焰是如何舔舐她冰冷的身体,如果将曾美得风华绝代的她化为了一抔灰烬。
“殿下?殿下?”
皇太子回了神,问:“今日逢三,早朝可如期?”
吴江摇头:“圣上罢了朝。”
圣上如今行为不能按常理来揣度,真让朝臣们自己来说,他们是不愿意上朝的,每每上朝如赴死。那高首辅为何执意要辞官归隐?试问,谁见了高高御座上的那位,在朝臣议事时,冷不丁不知从哪将瓮抱起,旁若无人的低喃细语能不怕?尤其是他高首辅年纪大了,如何能屡屡受此惊吓?
又听养心殿裏伺候的宫人传,圣上常夜半时分用手触着宫灯跳动的烛火,如触真人般,偶尔也会问左右,他们可曾看见。左右内侍无不惊悚,看见,看见什么?听闻御医常在夜半时分过去给圣上头上扎针治疗,但好似却并不见好。
随着圣上的癫狂癥越来越严重,宫内宫外都在暗传,圣上疯了。
皇太子带人往外走,路过一小宫人处,见吴江特意瞥过去一眼,就拍了拍吴江搀扶着的手。
“吴大伴莫要苛责。众臣工找到孤这定然已是无计可施了,总不能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妻女待戮罢。”
吴江遂放弃了将那传话小宫人杖毙的想法。
宫裏人行色匆匆,甚至还有锦衣卫匆匆来往期间。
皇太子带人往养心殿去的时候见着这一幕,便寻人去问,方后才惊知,圣上竟又在祭臺架起法坛,命锦衣卫执名册往京中诸府上抓人,瞧这架势似是就要于今日行那火祭之事!
听闻他父皇此刻回了养心殿更换法袍,皇太子脚步一转,当即毫不迟疑的直往祭臺方向奔去。
“殿下不去养心殿?”
“此刻去求情已断然来不及。”皇太子深知他父皇已然被迷了心智,此番故技重施,只怕比之前次态度更加坚决,哪怕任他跪至死也不会再动容分毫,“吴大伴,孤请你速召集人手前往祭臺!大梁天下,此番怕要尽托你手了。”
“殿下折煞奴才了!”吴江热泪盈眶,道:“奴才此生所为皆只为皇太子殿下。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奴才就是死也甘愿。”
尚未至祭臺,皇太子一行人就已听见了凄惨的哭声。
抬目一看,就见锦衣卫面无表情的提着女眷往祭臺上送,蜿蜒而上的石阶上皆是惨哭的女眷,大梁门通往祭臺的宫道上还不断有人被押送着往这边来,养在深闺的京中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骇人之事,有哭着挣扎不肯走的,有凄厉喊着爹娘救她的,还有吓破胆的似是疯了。
人间凄惨景象,不外如是。
大抵是怕御林军有与京中官员有姻亲关联,届时会有误事可能,所以圣上此番派出去的届时锦衣卫。
作为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们近乎冷漠的无甚感情,抓着名册上给出的该抓之人,毫不留情的拽着往祭臺走。另一手始终提着长长的绣春刀,刀身上往下淌的不知是滴的谁人的血。
这一幕久久冲击着皇太子的双眼。
父皇他疯了。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具象化过。
身为一国之君,父皇已然什么都不顾了,帝位也不管了,朝廷不管了,天下也不管了。更别提排在其后的皇太子、朝臣、天下人!恐怕后者在此刻的父皇眼裏,都只不过是卑如尘埃的存在了。
“给孤砸,给孤杀!”
在吴江领着东厂的人到来之际,皇太子咬牙下令。
砸祭臺,杀妖僧妖道。
闻讯赶来的圣上见到这刀剑相向、祭臺混乱的一幕,当即大怒。
“逆子!”
他几步过去猛一巴掌扇了过去,伴随着周围的人骇呼声,皇太子被重重扇倒在地。
吴江哭着爬向皇太子,赶来的其他众臣们也流着泪疾奔过来。皇太子耳膜嗡嗡作响,他仰着头看着身前高大的父皇对他戟指怒目的骂,听不见骂什么,此刻的他只见得到对方怀裏抱着的瓮。
是母妃,可是母妃她扰乱了父皇的神志。
若一切皆是母妃的报覆,那母妃可愿意再继续下去,继续任由这大梁生灵涂炭?
正指着太子怒骂的人猛然觉得怀裏一空。
下一刻他目眦欲裂,声音森寒宛如磨牙吮血。
“还回来,朕饶你不死!!”
即便是隔得远些的朝臣们,都能察觉到此刻帝王的森然杀机。
有胆丧魂惊的朝臣唯恐皇太子折在这,急急惊颤道:“殿下,殿下莫做傻事!”
皇太子抱着瓮一路沿石阶往祭臺上疾跑,速度快得让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周围景色与声音,直至跑至十数个臺阶上停住。
后面追上的锦衣卫要伸手抓他,下一刻却惊见皇太子高举起了瓮。
“放肆!你敢!!”
对高臺下帝王裂眦嚼齿的暴怒声充耳不闻,皇太子喘着气居高临下看着被妖道妖僧围绕的帝王,一身法袍尽显荒唐,再环顾周围看见众多的要来祭天的女眷,更觉得荒诞又悲哀。
“父皇——”高臺上的太子嘶声大喊,眼裏淌下了泪,“父皇念着母妃,儿臣亦是!可逝者不可追,父皇又何必逆天行事。母妃素来慈悲,从来连伺候的宫人都不忍责罚,又何忍见着无辜之人为她丧命?父皇此番,又陷母妃于何地?”
言罢,他高举了瓮:“我信母妃心怀慈悲,我信母妃不会怪罪于儿臣!”
砰!宛如一场极慢的镜头,那瓮从高处重重而下。
四分五裂。秋风一卷,灰烬四散飞扬。
高臺下的帝王似呆了,呆呆怔怔的看着上面纷纷扬扬的灰烬。好一会颤手伸出,去接那飘散而下的轻灰。
“阿茵,阿茵……”他失神喃喃着,趔趄后退两步,突然疯似的跑上高臺。
“阿茵,阿茵!!”他手脚并用爬上高阶,四处疯捡那遗落高阶上的瓦片、灰烬,用衣摆兜着用袖口敛藏着。
皇太子几次要上前,都被吴江与朝臣拦住。
皇太子怔忡的看着这一幕,甚至在他御极的许多年后,高臺上他父皇跪哭着疯捡他母妃遗骸这一幕,都深深印刻在他脑海裏,无法忘怀。
“阿茵啊,别这般对朕,朕又做错了什么,做错什么?”
“不许抢我的阿茵,谁敢抢!”
“这般狠心,如何能这般心狠?”
“可曾就是没了心,如何就捂不热,暖不透!”
“误朕,误我!”
圣上捂着捡来的瓦灰,喃喃耳语,时恨时悲。
突然一股风平地而起,卷起了他怀裏的些许轻灰,他宛如被人割了心尖爱物,当即发指眦裂,朝虚空猛一伸手似要将那卷走他爱物的风强拽回来。
“父皇!”
“啊,圣上!”
“圣上!圣上掉下去了!!”
“御医,快叫御医过来啊!”
十数臺阶下,圣上滚落在地,满脸是血,生死不知。
怀裏尚抱着残瓦轻灰,血迹一滴滴落在瓦面上,艷红的好似那夜通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