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郡主哼笑一声停住步伐,转头看着她这位年少成名的儿子,“避重就轻的回答,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见裴砚安敛下眉眼的模样,还能窥间几分小时候的影子,她轻嘆一声,“五年前要定下与安家这桩婚事时,我便同你说过,你虽然姓裴但也是我的儿子,他们裴家上一辈约下的婚约,你若是不愿那这便可以不作数,但这婚约是你亲自应下的。”
黎阳郡主话锋一转,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严厉,“所以你现在是想做什么?婚期在即,你却完全没有要成婚的心思,当真是想要学外边那些败坏的风气不成?妻为娶,妾为纳,你是绝对不可以做出宠妾灭妻那等荒唐事的。”
自裴砚安入朝拜官之后,已经很少有被母亲这般如幼时一般诘问的时候了。
黎阳郡主见他不答话,忽然伸手牵起他的手摸向手腕,却没有摸到那一串熟悉的檀木珠,她楞了一下,“那佛珠呢?”
裴砚安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腕处,“断了。”
“断了......”黎阳郡主放开裴砚安的手,眼神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想来你断的也不止这一串佛珠。”
裴砚安没有否认,“母亲,我有一事相商。”
黎阳郡主:“且说来我听听。”
“我想——”话说一半裴砚安突然摸上自己手腕上那个细小的针口,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顿住了。
“怎么不继续说了?”黎阳郡主奇怪看他一眼。
裴砚安收回视线,“算了,还不到时候。母亲今日来,还有何事要交代?”
“我与你父亲听闻你最近在查安家三小姐,那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你是想做什么?”黎阳郡主神色凝重,“秋闱在即,多少学子都是因着安氏的名声和推荐而来的,你可千万别为了你那位魂牵梦萦的姨娘而失了轻重。”
在提到安玉珊后,黎阳郡主察觉到他的神色微冷,心下有担忧的同时也升起些疑惑。
裴砚安:“是朝中有些事与安小姐有牵扯,我查她与姩姩无关。”
一个喊安小姐一个喊姩姩的,这语气中的偏袒简直是明目张胆。
黎阳郡主有些头疼地摇摇头,“你这些年位子坐得高,主意也愈发大,我们早已不能像小时候那般管束着你,但求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万事都不要后悔。”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和父亲不必担心,安家三小姐那边也是,若是真查出一些事,我也不会心慈手软。”裴砚安说这话相当于是在给她提前预警了。
黎阳郡主皱眉,“真这么严重?我前些日子同她相处下来,觉得顶多是个骄纵些的姑娘。”
“嗯,儿子知晓分寸。”裴砚安没有再多说什么。
黎阳郡主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既如此,你便查你的,但婚事的操办也不能落下,我会让人管事去采买置办东西,否则外人不知要如何猜测你,婚事将近却没有丝毫动静。”
她的意思就是要两手抓,两边都不耽误。
“若是真查出什么了......”黎阳郡主沈思半晌,“不能包庇,你现在身边最是忌讳留下隐患,更何况是你的正妻。你若抗不下此事,还有你祖父和舅舅呢。”
裴砚安脸上浮现一丝笑,“多谢母亲。”
“行了,我也不打搅你了。”黎阳郡主突然想到什么,“你那位小姨娘若是闹腾得厉害,要不要我将芷兰留下来几日?”
“不用。”裴砚安直接拒绝,“她闹几天便过去了。”
黎阳郡主听到这话一笑,“当初替你求那串佛珠时,那位大师其实还送了我一句禅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你且记在心裏吧。”
裴砚安知道这后边还有一句——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
“谢过母亲。”
恰逢青玉来找裴砚安,他顺势与母亲告了别离去。
芷兰姑姑见裴砚安走后便回到黎阳郡主的身边,“郡主,谈得如何?”
黎阳郡主伸手拂过一簇花,“倒是和他父亲从前一样,自负着呢。”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芷兰姑姑也没听明白,黎阳郡主又转过身,“我们也走吧,他府内的事我就管到这,其他的由着他自己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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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红叶看着这摆满了一屋子的箱子,再看向那背对着的人的姨娘。
“姨娘,这些东西你可要挑些常用的出来?”
江瓷月头也不回,“不用。”
红叶只得嘆口气,顺便请外边的澜音进来一起帮忙将这些东西都收纳好。
江瓷月懒懒地倚在窗边的塌上,身子半蜷缩着,从袖中伸出的那截细白手腕上戴着裴砚安给的那条银色手链,而她手中正在把玩着阿娘留给她的那把钥匙。
至于阿娘给的那个玉佩手链,她早上的时候交给嘉仪郡主了。
现在回想起嘉仪郡主说的那些话,她还是会有些恍惚,仿佛是在听一个荒谬的故事。
郡主居然说她的阿娘,很可能就是她那位失踪十多年的小姑姑。
这怎么可能呢?
倘若阿娘是被阿爹骗来的,那为何阿娘从来不说呢?阿爹也没有郡主口中那个故事那般坏,阿娘在世的时候,他还是经常来看她们的,对她的话虽不是百依百顺,但也几乎是有求必应。
只是这些好在阿娘去世,秦氏入门后,被大打了折扣罢了。
不过阿娘确实似乎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她小时候曾问过为何她没有外祖母和外祖父,阿娘只说他们已经不在了。
她想得入神,便连周遭来了人也没发现。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裴砚安的声音将江瓷月的思绪骤然拉回,她收起掌心裏的东西,抬眼看向他时眼神还有些散乱。
“手中是什么?”
江瓷月撑起身,将自己的脚踝掩在衣裙之下,握紧手中的东西,轻声回答,“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东西,你见过的。”
裴砚安默了一瞬,“你阿娘葬在吞州?”
江瓷月没有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是。”
“等你气色好些了,我陪你回去一趟。”裴砚安顿了一下补充道,“去见见你阿娘。”
江瓷月看他一眼,心想他若是能放她走,她的气色自然会好。而且她才不要带他去见阿娘,阿娘若是见到他,定然会生自己气的。
但这话江瓷月也只敢在心裏说说,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点点头。
裴砚安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却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不悦,明明她已经变得如自己想要的乖巧模样,但他却觉得不满足。
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
他朝着江瓷月伸出手,“过来。”
后者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他一触到她的指尖便用力将其攥住后往他这边一拉。
江瓷月惊呼着朝他扑去,撞入他的怀中,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裴砚安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靠近她似是想确认什么,这到底是他的本能还是......那所谓的情蛊。
他靠在她颈边的动作让江瓷月整个人有些僵硬,她又不可避免想起那日安小姐同她说的话。
想推开他却又没有伸手,只能稍稍偏开些头,以此显露出一丝她心底那点执拗。
两人就这般别扭地靠在一处,呼吸紧密却各怀心思。
裴砚安挑起一缕她耳侧的鬓发放至脸侧,“医女在外边候着,我让人进来。”
江瓷月只是别着脸闷闷“嗯”了一声。
院外,齐烟百无聊赖看着周边的景象,不时同一边的青玉搭个话,“你家大人怎么这般久还不唤我们进去,住在这裏的女子是你家大人什么人啊?”
任她如何说,青玉也只是温声回一句,“请齐姑娘稍安勿躁。”
于是齐烟又将目光看向了一边除了一开始打招呼后便一言不发的澜音。
可她搭话后发现至少青玉还会回她一句话,而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姑娘,说话可是惜字如金的。
就当她觉得自己快要等不下去时,裏边终于传来了唤青玉的声音。
“齐姑娘,这边请。”青玉带着人走进去。
齐烟看着这个不大不小的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一眼扫过,居然在院子的角落裏还看见了不少名贵的花草,就那般随意摆着,委实有些暴殄天物。
倘若这女子是母蛊者携带者,裴大人会这般对她,倒也合理。
但她这想法在看到屋内裴大人身边那个姑娘时戛然而止,那位姑娘的眉眼昳丽,墨发蜿蜒,抬眼看过来时,好似久封的冰层裂开一丝缝,斜斜伸出一枝绿蕊来。
让人心底无端生出一丝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这是杜郎中的师侄齐烟,我请她来给你看看。”裴砚安在一边说道。
江瓷月看着那位进来的医女,瞧着她似乎与往常见到的医者似乎不太一样,她朝着人轻轻点头,“齐姑娘好。”
齐烟上前也没有废话什么,直接照着给裴砚安的那一套又来了一遍。
江瓷月的反应比裴砚安小许多,基本也能确定她身上有母蛊的存在。
“既然都能确定了,那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替你们——”
“咳咳!”青玉突然一反常态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咳嗽,打断了齐烟的话。
齐烟扭头看向青玉,试探着张口,“努力解......”
青玉再次用力咳了两声,这下连那张白俊的脸上都染上了些红,“齐姑娘,我好像有些不适,劳烦您过来一下。”
是他疏忽了,去请齐烟姑娘来前明明大人和他说过,让他嘱咐齐烟姑娘不要在江姑娘面前透露关于情蛊的事。
他、他居然给忘了。
齐烟:“......我觉得你需要的可能是术士而不是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