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答“最好的玩伴”,可话到嘴边,舌底的话却是再难出口。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好似大梦初醒,从头至尾,他竟是从未将她当成过“玩伴”。可是,她是兄长未过门的妻啊,她终究是兄长的妻啊。那天晚上,孟廷希几乎一夜未眠,在漫漫长夜里想了又想,念了又念,最终在第二天一早宣布要去书院长住。便是偶有回来的时候,他也强忍着,克制着不去看她。他想,虽是自小的情分,难舍难分些,但只要他懂得保持距离,依嬷嬷所说的学会避嫌,终有一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会回归正轨。她,终究还是他兄长的妻,而他,终究还是孟家的二爷,孟靖元的同胞兄弟。可是,一颗活生生的心,又岂是那样容易便能克制得住的。起初时,孟廷希倒也没觉着什么,甚至有时候他不禁还有些怀疑,是不是根本就是他理解错了,其实,他从来就不曾对她起过什么心思,还是说,在这深宅大院待的时间长了,他竟也是这样的薄情寡性,不过几天,就把人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啊,时间这样一天天的过,他才慢慢地体会到,何为相思,何为煎熬。倒也不会有何特别,只是在他照常吃饭睡觉的时候,在他读书写字的时候,在他百无聊赖发着愣的时候,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就是在做着与那个人有关无关的那么某一瞬间,从前与林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就会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软乎乎趴在栏杆偷偷打盹的,在人前规矩板正,嬷嬷转身一走便将他塞得满嘴糕点的,毫无世家拘泥,撸起袖子喊他玩泥巴捉蝈蝈的,他心情好,她就陪他傻乎乎地笑,他心情不好,她就在待在一边轻声细语说着宽慰之词的。一幕一幕,记忆犹新,新到好像一切就发生在昨天,细细想想,却又仿若隔世。两杯凉茶下肚,孟廷希逼着自己压下这不该忆起的往事,逼着自己不再去想任何一件与她有关的事。可每每她经过他院门前,望见外头那个失落落、单薄又细弱的身影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再想起从前同她从无顾忌的欢声笑语。每当这种时候,孟廷希心里那股子压抑许久的情愫又会死灰复燃。即便再次克制住,强忍着许久许久不去见她,但每当做何与她有关或无关的事的时候,埋在心里的那颗种子又会慢慢复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生出藤蔓,抓着他的心肝,遍布他的角角落落,守着他,困着他。“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深夜里,他在书页款款落笔。可是,随着一天更比一天的煎熬,孟廷希心里的藤蔓越发不可控制的无限滋生,无限攀爬。书房里,他把满满相思写进书里,刻在案下。“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一句又一句,一页又一页。只是,孟廷希怎么也料想不到的是,正是这满满的书页,案面之下铭心刻骨的篇章,竟会变成将她推入万丈深渊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