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春节的山东乡村比往年更是冷清,虽然大祸害狗肉将军张宗昌被赶出了关,凶横残暴的东洋日本兵也撤了军,但是当时好歹有个头儿啊。哪像现在,胶东半岛十几县为“胶东王”刘珍年所盘踞,青岛又是日本的势力范围,省主席陈调元的政令所及只在山东的中部以西,而且只能控制几座大城市,小县城又是其他的小军阀盘踞,相互之间明争暗斗时不时就来一场火并。或许大城市里相对平静了下来,但是乡村里仍然是纷乱不息,各种各样说不清楚是土匪还是民团的武装,大家你争我夺争相盘剥农民,再加上干旱,土地歉收,脑子活络一点儿的跑出闯关东或是南下找活做,老实一点儿的就求神拜佛投靠各种仙道门组织寻求庇护,亦或者是饿死。
不过日照河山镇屯岭村徐兵却是觉得今年年景好不错啊,他叫徐兵却并没有当过兵,只是出生那年家乡闹兵祸他爹被来抢粮食的北洋军踹了一脚一口气上不来,所以他娘就叫他徐兵。17岁那年,徐兵跟着表哥叶子沛一起去青岛打工,当时还不叫青岛,叫胶澳。两人跟着老乡进了一家日本人开办的大康纱厂干活,从勤杂工干起每天八分钱,因为聪明能干肯出苦能钻研,五年前成为技术能手干上了小工长管着二十几个人,每天能拿到1块钱,徐兵非常满足,一个月不请假不生病全勤的话能够拿到三十块钱,即使厂子里扣掉20%做押金,也能拿到24块钱,就这样,徐兵第一个在村子里盖起了瓦房,过年还能吃上饺子棒子面儿,看着其他邻居大过年的还吃窝窝头,徐兵既不落忍又暗自鄙视。
不过,当他到邻村小洼村舅舅家拜年时,却是发现,舅舅家阔气起来了,招待他吃的是白面烧饼,到了晚餐更不得了,居然三菜一汤,其中一个菜还是肉菜,老舅还拿出了一瓶烧酒。这让只是提着一小块肉来拜年的徐兵甚是不好意思,连连说太过了太过了。老舅一把抓住徐兵的手说道:“小兵啊,你爹走的早,你娘带着你常来我家,我看你就跟我儿子一样,如今,你娃也有六岁了,子沛呢,也三十了,这过完年啊,我们一家就要搬走了,在要像这样一起吃饭喝酒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说到这儿,老舅一把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徐兵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儿。“子沛啊,说要把全家搬到东北去,她在那儿找了份不错的差事,我说我不去,他还非逼着我去,说我不去他也不去,你说这!哎!”正巧这个时候,表哥叶子沛进了屋,看到徐兵坐在炕上一喜,说道:“小兵来了,哎呀,可得好好喝几杯,今天就不要走了,歇在我家里,啊!”徐兵来不及跟表哥寒暄,就看到嫂子又端着一盆菜进来,连忙说:“哎呀!嫂子,吃不完吃不完,不要在做了!”嫂子笑笑没有做声,只是牵着在门旁眼馋的两个小家伙去了厨房。
三人重新落座,徐兵急忙问道:“哥哥,老舅说你要搬到东北去,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徐兵和老舅家一直很亲,徐兵的爹走的早,全靠老舅家不时接济才能活下来,而之后在青岛闹罢工,叶子沛一怒之下走了没有工作,那段时间也全靠徐兵照顾。这老舅一家突然要走,而且还是去闯关东,这以后可就断了联系了!
“其实年前我去找过你就想说这事儿,只是你还没有回来,我还寻思着明天就去找你呢,正好你来了,我就跟你说道说道这事儿。”叶子沛不像是山东人那样的国字脸人高马大,他长着一副南方人的面孔,微抿一口酒,慢慢说道:“你知道,那年大罢工之后,我被关进监狱,之后也没了工作只好去东北闯荡,在奉天一家中国人自己开的纱厂里干活混口饭吃,也还算不错。”徐兵点点头,这些他都是知道的,当年军警四处搜捕罢工的工人,是表哥把他推出去,结果自己被抓走了,虽然没关几天,但是也是丢了饭碗,有大半年没活干。
“去年,前年年底我们厂子请了一位先生来进行改革,厂子大变样了。”说到这儿,叶子沛即使过去了一年还泛起兴奋的笑容,“我们厂工人现在计件拿钱,干一件的活儿就拿一份钱,你知道你表哥我还有把子技术,所以很快我就成了厂子里的业务能手,不仅每天拿得多,而且还成了车间主任,管了一百多人,你知道我上个月拿了多少钱吗?”不等徐兵回答,叶子沛兴奋的说道:“拿了一百块啊,整整一百块!”
叶子沛得意的喝了一口酒,夹起一块牛头肉大嚼,含糊着说道:“小兵,你跟我一阵走吧,跟我去东北,我们厂去年整整扩充了三倍,天天上新设备,过年前听说我们再营口还要再开一个更大的二厂,小兵,你来,肯定能干好,一个月拿个五六十块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徐兵一愣,还真是有些动心,表哥肯定不会骗他的,可是想起青岛那边还存着二十多块钱的押金,要是走了可就没了,又有些犹豫。
“小兵,你还记得老刘头吧,就是那个成天愁眉苦脸的像个小老头的?”
“记得,那年缫丝他的手被绞断了,就被日本人给开除了,伤口化脓,我们把他送去德国医院,工友们还一起凑了二十多块钱,可惜钱不够住一个礼拜的,被赶出来之后很快就死了!”在这个年代的工厂,工人就像是骡马等工具一样,生病受伤立马就被抛弃,管你死活。
“我们厂跟我们现在都签了长约,因为工作受伤生病厂里全部负责医药费,我们不用负担一分钱。如果那啥了,家里人能拿到上千块钱。”
“真的?”徐兵激动的站起来,这年月,工人虽然比当农民侍弄土地挣得多,但是也辛苦,尤其最怕遇上事故受伤致残,而且这个时代工厂安全防范措施几乎没有,工伤事故数量高的惊人。
“表哥还能骗你嘛!我们厂建起了自己的医务室,优先医治工友,已经有好几个工友受伤或者生病被医院治好回来上班了,都是一分钱没花!”又拉着徐兵坐下,小声说道:“上个月有个工友安装设备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没救过来,我们厂就按照标准陪给他媳妇和孩子九百六十个大洋。”
徐兵听得直咂舌,这么多,“标准,什么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