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初七,这是正式开考前的最后一天,也是考生座号公布的时候,所有考生都要去贡院门口领取号牌,用做明日清早进场的信物。
不过此时也不敢马虎大意,这其实也算是院试的一部分,主考和副考会在一旁观看,名其名曰叫观风。
这个观风很重要,正考的时候完全凭借的是才学,正考之后还有覆试,到时每个省会选拔一批秀才送入国子监,这叫选贡,能不能选上观风印象占比重很大。
当然进入国子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途径,也可以参加国子监的考试,就是所谓的参加贡试,不过只有正试三等及以上的秀才才能参与。
至于为何要进入国子监,一是有机会直接当官,二是在坐监期间表现优异者,在参加乡试的时候,是非常有好处的。
即便中不了正榜,也能混个副榜,再坐监,然后可以直接参加会试,这算是千军万马独木桥科举之路之外的捷径,这就有点像是那个某院的4+4一般。
曹和平取的号牌算是不错,正在考棚的中间,因为科考考试期间是不能从考棚出来的,所以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尤其是排泄这种事。
每一排考棚的尽头就是茅坑,尤其现在是八月,天还很炎热,紧邻着的那几个座号,那味道可想而知了,一般都称那几个座为臭号。
正试一天,出号休息一晚,然后覆试两天,曹和平随大溜一一考完,在最后一场之后,贡院的门就锁上了,剩下就是考官评卷时分,九月初一便是放榜之时。
连考三天可谓是身心俱疲,即便是曹和平这样的体质和精神,都略微有一点点的疲倦,其他人那就可想而知了。
此刻贡院之内,金陵陪都左都御史兼任江南省学政胡昌海身为这次的主考官,带着身为副考官的扬州知府,和扬州学政、扬州府丞等人。
在众考官中巡游,以作监督,毕竟江南省是科考大省,参加的院试的童生高达万余人,要从这么多人中挑选出350名成绩优异者,进学成本次院试秀才功名。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江南省下有一个南直隶州金陵,还有扬州等六府,若是成绩出来之后,某一府被剃了光头,恐怕就成了捅破天的大案要案。
更重要的是,那个被剃了光头的知府要是没有过硬的关系,恐怕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主考和副考官都会严格要求,做好若真是剃了人家光头,也要无可指摘。
十五天之后,几十个考官把三百五十人的名额选了出来,并且确定了大部分的童生考绩排名,目前只有前二十名没有定,案首便是从这二十人选出。
江南省是大周朝的龙兴之地,历任皇帝对此都格外恩重,本省学风之盛便是神京所在的北直隶也有所不及。
能从万余人杀到前二十名,都是才情卓绝之辈,不管是经义、诗赋,还是策论等,差距都不是很大。
距离放榜的九月初一,还有五天时间,做为主考官的胡昌海,看着那几个副考官从二十人中选出的三人,这三人的名次必须由他独断纲乾,这要是主考的权利。
因为大周以孝治国,所谓取材需德才兼备,故而本次八股考题取自论语: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他看着放在眼前的三份卷子,其中一份的笔力明显比其余两份高出一截,以“君子与小人之别,在于德行与心性”破题,开宗明义、立意新巧。
整篇文章看的胡昌海连连点头,不过区区童生,就能有如此浑厚的义理认知,当真是极为难得,不怪能从万余人中选拔至此。
虽然还没有看完所有卷子,但是胡昌海心中已经有了大致偏向,他接连看完剩余二人的试卷之后,虽然也是上等,可远不及第一份。
“诸位,谁可为案首?”
尽管胡昌海能独点案首,但还是要照顾一下众位副考官的意见,文人嘛,面子活可是最重要的,混的就是一张脸。
那几个副考官自然也是识趣之人,纷纷拱手谦让,“主考定案首,我等岂敢多言,胡大人定夺便是。”
“哈哈,承蒙圣上恩典,我等皆为本科考官为国选拔人才,诸君这般谦让,倒是让胡某不胜荣幸了,前三之后名次便有劳诸君了。”
又是一番谦让之后,胡昌海拿起红笔在试卷上写出了一二三的名次,接下来就是把糊住名字籍贯什么的纸条揭开一看。
那用红笔写着一的卷子上面名字是曹璋,能中院试案首的人,一般不会籍籍无名之辈,只是这个曹璋名字还真有些陌生。
胡昌海看着身为扬州知府的刘丛源,“刘大人,恭喜啊,案首出自扬州府,只是这曹璋为何声名不显啊。”
刘丛源也是一愣,不过他仔细想了之后,还是想起了曹和平的资料,“胡大人,这曹璋之名在六年前可是极为响亮的,当年县试、府试皆为案首。
都以为他要高歌猛进之时,其生母病亡,只能按制服孝在家三年,只是此子命运多舛。
三年孝期将满之时,东海县遭遇海匪入寇,曹家满门被灭,因其别居而躲过劫难,因此又服孝三年,没想今年期满竟被胡大人点为头名,真乃天纵奇才啊。”
听着曹和平的悲惨过往,在座的人无不感叹唏嘘,能蒙此大难,还能坚韧不拔的读书求学,当真是志不可埋也。
胡昌海心中更是对曹和平感兴趣了,手抚长须感慨了一句,“自古英才多磨难,倘若脱劫入青云,此子当真了得啊,能经我手,与有荣焉。”
“还是胡大人慧眼识人。”
“诸位也功不可没。”
九月初一,贡院门口熙熙攘攘,都在等着放榜,曹和平站在外围,刘欢仗着勇力护着阿宝挤在最前面,被差役和兵丁用水火棍拦着。
“少爷,定是能中的。”
“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少爷能中,少爷不但能中,且能名列前茅,”晓月和梦桃打着嘴仗,曹和平笑而不语。
恰在此时,贡院门口台阶上那身着红衣蓝褂的差役敲响了铜锣,一声接连着一声,这是要张榜了。
听到啰声的童生们,顿时发起了潮汐般的骚动,无数激动的声音叽叽喳喳,就像是几十万只鸭子一般聒噪。
当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不管是白首老童生,还是英姿勃发初始锋芒的雏鹰,在此刻结果即将出来之时,都难掩心中波动。
张榜开始之后,人群中不时传来欣喜若狂的喊声,‘我中了,我中了,祖宗庇佑,我中了。’
随着榜单张贴的越来越多,伴随着欣喜若狂的声音中,又夹杂着别样的情绪,有意志不坚者,已经开始隐隐啜泣,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直到最后一张榜张贴出来的时候,看榜的现场气氛瞬时被推到了顶点,曹和平依稀听到阿宝的声音,那带着破音的哭腔,格外的清晰。
“少爷中了,少爷中了,第一名,少爷中了第一名。”
随着接连三张的榜单被粘贴完,有人找到了自己名字,有人没有找到,尤其那些耐着性子尚存最后一丝希望的人,最终还是失望了,脸色如丧考妣。
除了那些中榜的,人流开始散开,兴奋的、伤心的,在这一刻当真是把众生相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欢护着阿宝回到曹和平身前,激动的都有些磕巴了,“少爷,少爷,你中了啊,中了第一名,”喊着喊着,眼泪都留了出来。
见他落泪,阿贵和跟着出来晓月梦桃几人,都纷纷落泪,少爷这几年过得太苦了,如今中了秀才,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走吧,等会送喜报的要去咱们那边了。”
随着人流散去,曹和平中了头名案首的消息也在扬州城内流散,不少人都在说着他的名字。
有扬州府的老童生也想起了,他曾是东海县试案首,和扬州府试案首的过往,虽然不及连中小三元,但是也是小三元及第啊,曹和平的名声更加的响亮了。
一直受命关注曹和平的师爷,也知道了曹和平中案首的消息,赶紧走到书房向林如海汇报。
“大人,院试已经放榜了,您让我关注的东海曹璋,今科院士得中头名案首,大人独具慧眼,才有此子今日之荣光啊。”
“哦,看来是个有才的,等鹿鸣宴后,让他来府上一叙。”
“遵命。”
曹和平这边在小院门口,听着送喜报之人大声喊着,“东海县曹璋曹公子高中宣德十年江南省院试案首。”
周围的住户也挤在一边看热闹,想着要蹭点文气,不管认识或不认识,恭喜之声不绝于耳,阿宝阿贵拿了赏银给那报喜之人,曹和平也拱手朝着众人还礼。
随着曹和平住处曝光,一些中榜之人纷纷投贴拜会结交,若是将来举业有成踏入官场之时守望相助。
忙活了大半天,曹和平应了好几场宴会,不过多是东海同乡,或将选入东海府学之人,总算是告一段落,就在这时,林如海的师爷到了。
“恭喜曹公子得中魁首,当真是可喜可贺啊,大人特命我送来贺仪与请柬,望曹公子鹿鸣宴之后,前去巡盐御史衙门相见。”
此时这师爷的态度,与初见之时大为迥异,不过想想也是,能被聘为师爷的人大多都是举业中道崩阻之辈,若不然谁愿附人尾翼。
“学生曹璋多谢林大人提携,届时必登门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