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到了午时烈日移到了头顶,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整座小城仿佛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空气闷热又潮湿,陆议又让人运来凉水给忙活了半天的官吏士兵及灾民们发放。
阿泰倒了一碗水端给正在查看粮簿的陆议,“公子,歇会吧。”
陆议放下账目微微颔首接过陶碗,正准备喝水时,忽然似想起什么举目望了一圈直到看见孙尚香正在凉棚下喝水休息这才收回目光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阿泰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一看心下明了唇畔浮起笑意,凑上前小声道:“郡主似乎对公子有意思。”
本事一句打趣的话却令陆议心头一震,向来平静淡然的眼神竟透出一丝慌乱,片刻怔愣后皱眉低斥道:“别胡说。”
阿泰摇头一笑他虽不了解郡主但按常理猜度,若不是有意,郡主不在吴侯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专门跑这穷乡僻壤来吃苦?
就算郡主是为救灾帮助百姓,可受灾的不止这一地,为何她偏偏来海昌?
阿泰敢提起这个话题,也是存了些许试探之意。公子已过及冠之年,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又是陆氏族长,近年来,有不少名门贵女通过家里长辈间接地表露过倾慕之意,也有不少世家大族透露出联姻之意,但皆被公子婉言拒绝。
就说最近的一个,吴四姓之首的顾家,顾陆两家本是姻亲,顾氏长子顾邵既是公子的好友又是姐夫,顾公子的小妹正当二八年华,才貌双全,与公子站在一起那真是郎才女貌,莫说两家亲友,连两家下人都以为,二人的婚事会是水到渠成之事,谁知公子竟也给婉言谢绝了。虽然主要原因是公子一心想重振门楣,暂不欲考虑终身大事,但或许公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有一个缘由。
阿泰是陆议从小一起长大的的侍从,凭他的观察,这么多年来,公子对谁都是彬彬有礼,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有过动心,唯独一人,公子待她是不同的,那就是孙郡主。
说不定两人都对彼此有意,就差捅破中间隔的那层薄纱呢?何况,公子要是能娶郡主,不仅对仕途大有助益,整个陆氏家族也可青云直上啊!
念及此,阿泰还欲再言,陆议的神色却罕见地严肃起来,“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懂谨言慎行四字吗?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陆议平时无论是对亲友还是下人都是温和有礼,很少露出这般严厉的神情,阿泰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言。幸好公子并未再苛责他,只是微叹口气,将陶碗递给他,“你去忙吧。”
这一幕正好落在不远处孙尚香的眼里,她虽听不见二人说的话,但见陆议突然板起脸来,不禁涌起好奇,起身走过去,与阿泰错身而过时还想叫住他打听一下,哪知她还没开口,阿泰匆匆行了个礼就快步走开。
那厢陆议虽肃容训诫了侍从,但内心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深潭,涟漪久久不散,远不如他面色显露的这般镇定,他微垂眼眸,严肃神情褪去,俊秀斯文的脸上显出淡淡的迷惘。
“喂!”耳畔一声熟悉的叫喊令他骤然回神。
陆议下意识地偏过头,正好对上孙尚香满含好奇的双眼,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扬起被骄阳晒得红扑扑的脸,半嗔半笑看着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你两声都听不见。”
“没、没什么。”陆议转回头,避开她的眼神,仿佛有些羞赧,结巴地回了一句就沉默不语。
孙尚香歪着头打量他,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她知道陆议少年老成,向来冷静自持,谦虚谨慎,内心纵使有十分的喜怒哀乐,脸上至多只会显露一分,有时甚至连那一分也没有,旁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两人默默无言,气氛瞬间有些微妙的尴尬,陆议看了一眼孙尚香,撞上她的目光后又迅速移开。孙尚香怕追问下去惹他厌烦,只好转头随意地望着四周,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随口道:“这天气也太热了。”
她本是觉得有些冷场,随意找个话题,没想到话音刚落,一块手巾便递到她跟前。孙尚香一愣,随即笑着接过,“多谢。”
手巾的边角略有磨损,像是陈年旧物,不过洗得很干净,甚至还带有淡淡檀香,右下角绣有一笼翠竹,明净素雅。
孙尚香擦完额头细汗,忽然想到古代喜欢以手帕寄情,她偷偷瞟了陆议一眼,轻咳一声,故意用随意的语气问道:“这手巾的绣工真好,送给我行吗?”
陆议正准备接过巾子的手一顿,怔怔抬眸看向她。
见他露出迟疑之色,孙尚香心里有点不高兴,不就是块旧手帕吗?就这么舍不得?莫非……她心下一凛,挑眉看向他,“难道这是别人送你的?”
孙尚香脸上虽牵强挂着笑容,也尽量让自己用轻松玩笑的语气,可她心里清楚,若是他回答是哪位女郎送他的定情信物,自己心情得如同雪崩。
陆议回过神来,低头轻轻一笑,“自然不是。”
孙尚香暗自松了口气,随即撇撇嘴道:“那不就是块手巾吗?你都舍不得送我啊?”
陆议摇摇头,“不过陈年旧物,在下岂会吝惜,只是……”他沉吟片刻,转念一想,或许郡主并不懂男女之间赠手巾的含义,可能只是像众多小女孩那样,单纯地觉得某样东西好看便想要,自己这般犹疑,倒显得太不磊落坦荡了。
“郡主若是喜欢,就拿去吧。”陆议淡淡一笑。
“那多谢了。”孙尚香极力压下唇畔的笑意,故作淡定地将手巾收入袖中,转身背对陆议的一刻,眉眼瞬间笑成月牙状。
顶着烈日忙了一天,饶是孙尚香体力好,也感觉有点吃不消,不过身体上虽疲惫,心里却是充实又开心。
当夜,她把手巾铺到枕头上,右手手指摩挲过巾子上精致的花纹,枕着它缓缓进入眠。
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一定会好生珍藏。
翌日,孙尚香一大早起床,用过早膳,问过阿泰得知陆议已预备出门,不由面露错愕,立马起身,匆匆赶到府门口。
陆议正欲上马,望见孙尚香飞快跑来的身影,忙迎上前去。孙尚香站定,瞪了陆议一眼,将他拉到一旁,微皱眉头,“你怎么不通知我就走?”阿泰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正好看见郡主质问公子,公子迟疑了一下,又用征询的眼神看向他,心里不禁叫苦不迭,不是他忘了转达公子的意思啊,实在是他还没解释出口郡主就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