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一辈子阴谋的杨叔,此时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糟老头子,抱着自己的外孙嚎啕痛哭。
要是被他知道这个外孙是假冒的,估计王初一会被活生生扎死。
王初一当然不能让他看出破绽,立即有样学样,哭喊道:“啊,我慈祥又仁爱的外公!”哭得比杨叔更惨。
杨叔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问道:“既然你是莫如卿的儿子,为什么与你同行的女子说你姓王呢?”
王初一忙道:“外公明鉴,她是个身世可怜的逃犯。我出手救了她,得罪了官府,这才隐姓埋名的。”
幸而陈夭夭手臂上有官府的刺字,杨叔这才没有怀疑。
“乖孩子,果然有一副侠义心肠!”杨叔叹道,“告诉外公,你叫什么名字?”
王初一唯唯诺诺道:“回外公的话,我叫莫问。”
“莫问?嘿嘿……”杨叔冷笑道,“莫如卿这臭小子,他给你取这么个名字,看来是不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王初一问道:“莫非老丈……我爹当年也来过这里?”
杨叔一拍桌子,怒道:“他当然来过!若非如此,怎么会拐跑你娘,又怎么会有你呢?”
王初一奇道:“原来二奶……我娘是被我爹拐跑的?”
杨叔愤然道:“绣儿这丫头倒也懂得维护丈夫,当年之事竟然没跟儿子提过么……问儿,这本是寻仙镇最大的丑闻,但你不是外人,外公就不瞒你了。”
王初一忙道:“愿闻其详。”
杨叔说道:“十八年前,你爹在江南大会上力拔头筹,然后便匆匆离开落霞庄,千里迢迢来到关西之地。”
“十八年前?那不是莫莫刚生下来没多久么?老丈人为何忽然出远门呢?”王初一心中想道,“对了,一定是为了把丈母娘追回来……哈,就跟我现在一样!”
杨叔接着叙述往事:“却不料他来到长安时,被一个嗜武成狂的老道士盯上了,两个人打了一场,你爹受了内伤……嘿嘿,可那老道士也不好过,被你爹使诈打伤脉门,还折了一条腿。”
王初一心中大囧:“靠,一定是道士师傅!原来两派早在那时候起就结仇了……话说老丈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啊,打不过居然使诈?有个性,我好喜欢!”
说到这里,杨叔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子机灵得很,倒是完全继承了你爹狡猾的个性!”
王初一心中吐槽道:“对不起,我的优秀基因是老王家祖传下来的——至于小舅子,他似乎并没有继承老丈人的优点!”
杨叔继续说道:“你爹受伤之后,一路逃亡至此,被村里一名打柴的汉子救了回来,在此一住就是半年。”
他忽然顿了顿,哀叹道:“那时你娘正是青春年少、情窦初开,见他长得俊俏、武功又高,便芳心暗许,两个人竟瞒着我做下了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指的是什么?王初一自然心知肚明——他只是好奇,究竟哪一方才是主动的。
他又想起昨天夜里,自己险些被陈夭夭夺去童男之身,心中不禁偷笑——落霞庄岳婿二人都在这寻仙镇里撞了桃花,看来冥冥中自有主宰。
“那后来怎样了?”王初一非常想知道之后的剧情。
杨叔说道:“我本来十分恼怒,但念在你娘对他痴心一片,便默许了他们的婚事。不可否认,你爹确实是百年难见的俊才,我一度欲将村长的位置让给他,好将这一方基业延续下去,没想到……”
“没想到他坚辞不受,还偷偷地溜走了,我娘出嫁从夫,自然也随他去了。”王初一补充道,“外公,我爹身为江南第一大派的掌门人,他不肯接任村长,那也是情有可原,你又何必怪罪他呢?”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跟你明说了。”杨叔沉声道,“寻仙镇的第一条村规:一旦入谷,终身不得离开——违者,格杀勿论。”
“神……神马?”王初一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彻底打烂了。
原来这里并不是大爱无私的收容所,而是有来无回的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王初一失声道:“这是为什么?”
“你以为这里当真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你以为外公愿意做个辣手无情的独裁者?”杨叔有些激动,“距今百年之前,神州大地烽烟四起,正是天下大乱、万民倒悬的时候。为了一包干粮,人们不惜杀害与自己素无瓜葛之人,甚至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人不再是人,而是野兽!”
王初一无言以对,杨叔所描绘的场景,此时此刻仍在外界反复上演。
杨叔说道:“这里的居民,都是当年的难民后裔——我问你,什么人才能在那样残酷的战乱中幸存下来?”
王初一想了想,答道:“能够在那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活下来的,自然……只有最凶悍、最恶毒的人。”
“问儿,你很聪明,比你爹还要聪明。”杨叔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目睹的是一个弱肉强食的蛮荒部落,谁拥有足够的力量,谁就是这里的王……我花了整整几十年的工夫,恩威并施,才把这里拨乱反正,变为一方人间乐土。”
听了杨叔的叙述,王初一开始有些理解他的手段了——对付一群骄纵蛮横的化外之民,单凭医术和教化,是无法令其臣服的。
非常时刻,就只好以暴制暴了。
由此看来,杨叔“恩威并施”的政策,其实是逼不得已。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