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主抬头,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如被点亮,灵动的生机自一双眼向身周快速弥漫,连指尖都动了一下,唇边漫出一个柔和的笑。
唐恬往他身前蹲下,拉住一只手,果然冰冷,仍有残余的颤动。唐恬握在掌中摩挲取暖,“大人既是不放心,怎不与我同去?”
池青主怔住,倾身向她,伏在她肩上,小声道,“怕你厌烦。”
唐恬侧首,往他鬓边亲昵地蹭一蹭,“菜要冷了。”
池青主扶着她坐直,嫌弃道,“冷了罢了,也没什么可吃的。”他想了想,“不如你带我去吃羊羹。”
“羊羹固然好,可这也——”唐恬看一眼满桌佳肴,“暴殄天物。”
“那不会,你去——”池青主拉低她身子,贴在耳边小声说一段话。
唐恬目瞪口呆,“会被掌柜打吧?”
“他不敢,你只管去。”
唐恬一本正经道,“谨遵中台钧令。”一时出去,四下里张望一回,拉住一个瘦瘦弱弱提篮卖花的小姑娘,“你这花儿我喜欢得紧,只是没钱买,拿东西替可使得?”
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衣衫虽是破旧,却干干净净,怯生生道,“使得。你拿什么替?”
“里边有好大一桌子酒菜,我拿那个替。”唐恬笑道,“你去把你家里的人都叫过来一同吃饭,花便归我。”
小姑娘谨慎道,“那我要回家问过阿娘。”
“只管去,我等你。”唐恬倾身往石阶上一坐,远远叫一声,“亲戚邻居都喊过来,与你一同的小伙伴也喊过来。”
小姑娘点头,飞速跑了。不多时一名中年妇人带着她一同回来,膝下跟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娃,手中抱一个吃奶的女娃。
唐恬一笑起身,“在里边。”
妇人紧张道,“姑娘究竟要做什么?”
“我同她说了,”唐恬一指小姑娘手中的篮子,“我要她的花,拿酒席换。”她四顾一回,“孩子阿爹呢?”
妇人道,“河边上工挣钱去了,好晚才回来呢。”
唐恬点头,牵着小姑娘往里走。妇人带着两个娃紧紧跟在后边。掌柜眼睁睁看着一群衣衫破旧的人跟着唐恬进来,想撵人又不敢,打落牙齿和血吞,“另外给姑娘安排一间?”
“就方才那间,你好生伺候着,要什么,只管添上。”唐恬见萧冲推着池青主出来,笑道,“都记在小萧都统帐上。”
萧冲无语。
唐恬带着一家人入得里间,往篮中拿走一束早桂。想了想又往荷包中取一把珍珠,塞在小姑娘身前荷包里,“酒菜是外间哥哥给你的,这个是我给你的,收好啦。”
小姑娘十分乖巧,细声细气问,“姐姐,是哪个哥哥?”
唐恬摸摸她的头,“坐轮椅那个。”
妇人望着满桌佳肴手足无措,“这,这怎么敢当?我们也吃不了——”
“吃不了带回去,晚间给孩子阿爹加餐。还缺什么只管呼唤外间掌柜。”唐恬说完,一摆手便走了。
萧冲同池青主在门口相候。掌柜点头哈腰陪在一边。
池青主一直低着头,看见唐恬目中一亮,“好了?”
唐恬点头,向掌柜道,“银子小萧都统会付,你若敢为难——”
掌柜兀自陪笑,“怎么敢,怎么敢——”
萧冲冷哼,“想死么?”
掌柜擦着满头汗,“不想死,不想死——”
唐恬接过轮椅,推着池青主沿街漫步。忽一时停下,俯身将那串早桂系在池青主襟口,“大人好大一桌酒换的,差点叫我忘了。”
萧冲着实憋不住,“既是大人的酒,你还让记我帐上?”
池青主侧首。
萧冲立刻老实,“我去前边探探路。”灰头土脸抢到前头一二十丈处相候。
唐恬扑哧一笑,自己把桂花系好,理顺。忽尔叹一口气,“其实我小时候,同阿奶出去,也有一回——”
“什么?”
唐恬站起来,推着轮椅缓步漫行,“差不多也是这样,阿爹带着家里人给阿奶祝节,弄了一大桌菜,又有事走了,只余了我和阿奶两个人。我便同阿奶说,路边那个小哥哥看着饿得很,不如叫他来帮帮我们。”
“他来了吗?”
唐恬叹气,“没来。”
“又为什么?”
“他说,怎受嗟来之食?”唐恬道,“小时候听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倒懂了。”
池青主不语,久久才道,“迂腐。”
“什么?”唐恬已经逛过两家铺子,好半日才反应过来他在点评幼年事。想了想才道,“读书人自有气节,大人怎能枉评迂腐二字。”
池青主笑一声,“大好少年,若少食一餐致饿死,难道不够迂腐?需知人命至大,腐儒误人。”
唐恬一听仿佛也有道理,可总有地方不对,琢磨半日拿不准对错,放弃点评,“道理我说不过大人,可是人之处世,除了吃饱肚子,还——”
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后连片惊呼。
唐恬回头,便见长街尽头一匹马狂奔而来,马匹应是受了惊吓,势若疯虎,遇人踩人,遇物踩物。
转眼奔至眼前,前蹄高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