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主望着她,“唐恬?”
“嗯?”唐恬摸了摸他脸颊,也有些肿,皱眉道,“大人是不是一夜没睡?”
池青主眨了眨眼,“唐恬,你原谅我吗?”
唐恬一窒,自己胡言乱语一句,竟叫这人彻夜辗转,一时哭笑不得,凑上前往他颊边亲昵地碰了碰,“从来不曾真的生大人的气。”
唐恬说着起身,“大人不用起了,我弄些粥来,大人用过再睡一会儿。”
唐恬出去走一圈,回来带着两个侍人,往榻上安置了一只矮几,布置了早饭,是一份肉粥,几碟小菜。
二人对坐用过饭。
侍人撤走矮几,退出去。
唐恬道,“大人要睡一会儿吗?”
池青主不答,“你今天要做什么?”
唐恬道,“萧冲给我的鞭谱,才看了一半儿,今天再琢磨琢磨。”
“看书吗?”池青主问她,“就在这儿看好吗?”
唐恬扑哧一笑,“好啊。”果然把鞭谱拿过来,靠在床边翻看。池青主慢慢凑过来,侧身蜷着,手臂搭在她膝上。
唐恬摸摸他的脸。
池青主闭上眼,忽道,“裴寂——我想放了他。”
唐恬一惊,指尖停在他耳畔。
“裴寂之罪,三法司会审,绝无出廷狱的可能。即便保住性命,日后你我离开中京,他一个人在狱中,万一被令狐攸之类小人磋磨——”
唐恬指尖动了动,沿着他的鬓发勾勒。
池青主道,“裴寂在狱中日日酗酒,已然成瘾,即便出来也是废人一个。可若不出来,断了酒他也活不过三日,我早晚要走,他——”
“我知道啦。”
池青主抓住她的手,在唇边碰了碰,“如今我每日都像活在梦里,裴寂还在廷狱——”他语意渐渐仓皇,“唐恬,不放了他,我怕我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怕会有报应。”
唐恬不高兴道,“胡说,什么报应?”
“你不知道。”池青主道,“你们都不知道,当日陷在廷狱的,不止是我,还有裴寂。圣皇原来只是要救裴寂,带我出来不过顺便。现在我过得这么好,裴寂——”他连连摇头,“会有报应的。”
王君裴寂竟也是从廷狱出来的?
池青主道,“我和裴寂是一样的人。我们出廷狱时,都已是废人。”
非死即疯。
唐恬心下一凛,指尖一凝,掌心往他颊边不轻不重拍一下,“胡说,大人哪里是废人?”
池青主仰面,目光渴盼,直勾勾地盯着她。
唐恬只觉他目中似有钩子,钩得她一颗心酥酥麻麻,伸手掩住他的眼,“大人太累了,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
池青主挣扎一下。
“大人要放裴寂放了便是,”唐恬笑道,“至多做了乱臣贼子,至多跟我一同躲去海上。”
池青主想说话,却被她强行遮着眼睛,挣扎几下未果,只得老实睡觉。
如此居家养病五日之久,中台阁终于复朝。唐恬送他到外御城门口,再三叮嘱,“下朝便回家,不许在宫中用饭。”
池青主道,“回家等我。”
唐恬目送池青主入朝,向萧冲交待一句“你留在这里听命”,自己翻身上马,往余山飞驰而去。到廷狱门口,向狱监出示中台私印,“带我去见裴寂。”
狱监一句不敢多问,引着唐恬沿阶石上山,到得最高处一层,打开审讯室,“劳烦在此等候。”
唐恬四顾一回,空荡荡一间屋子,除了一桌两椅,什么也没有,倒没有什么酷刑痕迹。
等半日狱监回来,满面尴尬,“未知姑娘来,裴寂酒还未醒,便拖过来也问不得话,您看这——”
“带我去。”
狱监引着唐恬过去,逼仄一间囚房,屋顶一扇气窗,桌上一灯如豆,墙边一张草铺,对角一只木桶。
裴寂歪在草铺一角,头支在墙壁上,手边耷着几只空酒坛子。整个人瘦得不成体统——数月前神采奕奕的裴王君仿佛只是一个稀薄的梦境。
唐恬叫一声,“裴王君。”
裴寂悄无声息。
唐恬极耐心等一时,“我知道裴王君能听见,你数回带信与我,难道无话同我说吗?”
裴寂指尖一动,扣住一只酒坛子仰面便倒。久久,只落下几滴残余的酒液。他嘴唇蠕动,将几滴酒液吸入口中,“太少了。”
唐恬道,“多饮伤身,裴王君不应如此——”
裴寂慢慢睁开眼,“你是唐恬?”
唐恬一颗心剧烈一沉。她自初见开始,一直觉得裴寂似曾相识,初时总也想不起来,此时裴寂瘦得全然脱了形,终于叫她看出来——裴寂与那个人足有七分相似,尤其一双眼睛,都是勾魂摄魄斜斜上挑的一对凤眼,顾盼之间,天然一段风流。
那个人正是刚刚同自己作别的——中台阁,池青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