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恬扶住,拉着他到隔间暖阁坐下,手掌在他微凉的颈间抚过,“哥哥这样,有多久了?”
“只此一次——”裴秀初一开口,又被她目光逼退,“这几日一直有点难受,吐过几回。”他说着话身子微沉,头颅搭在她肩上,“没什么打紧,一日里多吃几回东西也罢了,你看我不是挺好的。”
唐恬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哥哥同我回家吧。”
“守灵呢。”
唐恬无可奈何,“那只许在后殿守着,不许再去前边,前边又吵闹,还冷得紧。”
裴秀“嗯”一声,伏在她身上,一声不吭。唐恬等了一会儿,“哥哥为何不肯追究当年陷害之人?”
裴秀身子一动,倏然开目。许久之后才问一句,“你听说了什么?”
唐恬道,“哥哥难道不该同我说些什么吗?”
未知多久过去,耳畔处沉闷的一句,“乱七八糟的,你想知道什么呀?”
唐恬几次斟酌措辞,“我想知道——哥哥二十二年岁考之后,究竟发生什么?”
裴秀沉默。
唐恬抬手摸了摸他的鬓发,“哥哥当日同我说,来年春日,哥哥御街夸官,一举成名天下闻。到那时,我便知哥哥名姓了。”
裴秀渐渐不安,动了一下,又被唐恬按回去。
“那年春日,我真的去了——”唐恬道,“天一亮就缠着嬷嬷梳洗,一早过去,寻了个最好位置。午时三甲巡街,竟是三个油腻腻的丑胖子——”
“别说了。”
唐恬咬住下唇。
裴秀哑声道,“唐恬,你别说了。”
唐恬只停了一息,又往下道,“我缠着嬷嬷带我去看榜,凤鸣坊的皇榜,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琢磨哪一个名字比较像哥哥——”
“唐恬!”裴秀腾坐起来,一掌将她推出一臂之外,脸色雪白,“我叫你别说了!”
唐恬手臂一抬,仿佛要去拉他,又半路垂下,“寻名字哪里能找到本人?我又求了阿爹,金殿授官当日,以入宫玩耍为由,扮作小太监混入太和殿,看着先帝一个一个授官……愣是没找到哥哥——”
“唐恬!”裴秀一手撑住床柱,剧烈发抖,“你此时说这些话,是要逼死我吗?”
“哥哥什么都不肯同我说,才是要逼死我吧。”唐恬分毫不让,“我以为我是哥哥最亲近的人,结果哥哥所有事,我一概不知,还要从不相干的张三李四处打听!”
裴秀身子摇晃两下,忽然一沉,整个人从榻上滑下,跌坐在地,掩面道,“有什么好说?尽是羞辱……”
唐恬上前相扶。
裴秀叫一声,“别过来,留在那里。”他垂着头,“让我一个人呆着。”
唐恬咬着唇,久久道,“我找不到哥哥,以为哥哥岁考失利。后来阿娘生病,我陪阿娘在京郊养病,很少回中京。”她语气一转,“现在才知道哥哥本已经信守诺言,却身不由己陷在廷狱,我——”
“别说了!”裴秀尖声打断,“求你不要再说了。”他一语说完,倾身伏在地上,身子慢慢蜷缩起来,脸颊埋在手臂之中,半点不露出。
好在内室温暖,地上并不寒冷。
裴秀瑟缩着,哑声道,“那些陈年旧事,同今日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非要提,为什么不能叫它都过去?”
“我想还哥哥一个公道。”
“我不要公道……”裴秀道,“……你放过我。”
这一个“放过”直如一柄利刃,在唐恬心尖上凶狠地插了一刀。她疼得指尖都在发抖。
室内温暖如春,裴秀整个人却在细微发抖,颤声道,“放过我。”
唐恬片刻心软,下一瞬间又心硬如铁,寒声道,“哥哥不肯告诉我原因,我却猜到了。”
裴秀猛地抬头,目光同她一触,止不住的颤抖居然凝住了。
唐恬道,“哥哥入廷狱时虽是探花郎,亦不过初初入仕,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轮不到哥哥去得罪秦淮,哥哥得罪的应是秦阉附逆。秦阉附逆虽然不少,但哥哥既不肯说名字,又不肯再追究,这样的秦阉附逆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她目光如刀,牢牢盯住他,不放过一丝波动,“我爹。”
唐恬望着他雪白的脸,轻声道,“哥哥,我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