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的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点。
公园里人来人往，晚霞与夜幕开始交替，喷泉池也结束了它短暂的表演。
长椅上的老人与婴孩，宁静而祥和地，慢慢合上了眼。
冰冷的机械音在黑暗中落下：
“……闭环正在重启……”
“……重启成功。”
“第三十四周目，记录完毕。”
白色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实验房内静了下来，几个培养仓的倒计时还在往前走着，上面的数字显示着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紧闭的实验房金属门外，恪尽职守的零三一已经为自己的伴生宿主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一件熨烫好的外套正搭在它的金属手臂上。
只是今天的她比往日里耗费了更多时间，到现在还没有从实验房里出来。
零三一无意识地转了转自己的手指关节，很快就总结出了原因——这是从那个无名包裹出现后开始的。
里面装着的那本书，博士至今还没有上交给图书管理局。这已经是一种反常。
零三一没有好奇心，因为那是属于人类的情绪。但它的使命是照顾并协助自己的伴生宿主，以及在一定的范围内约束她的出格行为。
第二条是来自联邦的规定。
再过三分钟，它就该去实验房里提醒她一次了。
这是很少发生的事，毕竟时间观念对博士来说，是一出生就接受的基本教育。有时候零点零零一秒的疏忽，都会造成重大实验的失败。
最后一分钟即将过去，零三一不得不滑动到实验房门外，准备打开门进去。
厚重的金属门却先一步从里面被打开。
零三一看着走出来的女人，贴心地没有多问，只是将手臂上的外套递了过去。
她似乎这才发现门口的高大模型，回过神来接过了它手里的外套，随口道：“谢谢。”
后面那句她最爱说的话，零三一等了十几秒，都没再听到。
穿上外套的女人略显沉默，径直走向了大门，换上户外鞋出了门。
这期间，她没有再开口说过第二句话。
进了电梯的短发女人一反常态，没有去停车场，直接从一楼大门走出去。
她脚步匆匆地离开住所，来到了街上。
人工降雨似乎刚结束不久，地上湿着，空气里还残留了一点不知名的花香。
香味很熟悉。
像是十分钟前才闻到过。
她脚步一顿，抬头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脑中一瞬间反馈的信息却是另一个城市的画面。它更加古老，却也更加鲜活。
那是真正的尘世，纵使高楼大厦林立，也有着触手可及的温度。
太阳是真的，雨水是真的，花香是真的，头顶的蓝天与乌云都是真的。
可她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合成金属的长椅质感很硬，她坐下的第一秒，下意识回想起了公园里木制长椅的触感。
但那些漫长的岁月已经开始消退，斑驳龟裂，她抬起手按住太阳穴，用力去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记忆里最熟悉的面孔。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一直到生命的最后，她都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个人的脸。
可现在却快要成了模糊的幻影，就连那个名字，都在呼之欲出的瞬间失去了轮廓。
她是谁？
我是谁？
是我做了一场浮生梦，还是我真的——
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本年度第二大满月，超级月亮将在5月31日晚上出现。据本台记者了解，今年将会有共计四次的超级月亮……”
咖啡馆内还没正式开始营业，做完清扫的年轻女人回到了吧台，一边听着广播新闻，一边打开咖啡机，开始煮咖啡豆。
从后厨回来的老板娘听见新闻，忍不住抱怨了句：“什么超级月亮，上次璐璐大晚上不睡觉，跑出去拍这个月亮，啥也没拍到不说，还冻感冒了！”
正在煮咖啡豆的人听见，笑了一声，回道：“那不是冬天吗，现在都立夏了，她喜欢你就陪她去看看呗。一个人乱跑反而不安全。”
珍姐把抹布一放，哼了一声，数落道：“就知道惯着她，这臭丫头现在光听你的话了，到底是谁生她养她的啊？”
夏唯无奈地摇了摇头，拧开水池里的水龙头，开始洗调咖啡用的杯子。
珍姐走到店门口，将玻璃门外的牌子翻过了面，正式开始这一天的营业。
门上的风铃在一开一合中摇晃着，叮叮铃铃，清脆悦耳。
夏唯侧过头，看了眼外面明媚的天空，微微一笑。
真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