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伊听完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喜恶才是决定一切的标准。以前我喜欢权力和地位,所以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我争权的筹码。”
她神情这样平静,好似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现在我喜欢你,所以妨碍我和你在一起的东西,我都得扔掉。”
夏唯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竟然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称之为“东西”。
夏唯失望透了。
“我原本以为,就算你是个疯子,也是有心的。”
她说着,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商伊没有再去靠近。
面前的人最后看了她一眼。
“我是喜欢你。”
“但你的喜欢,我无福消受。”
看着转身离开的人,商伊站在原地,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
那熟悉的身影走远了。
消失在了尽头。
商伊抬起手放在小腹上,里面是空的,就跟她的胸腔一样。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戴着眼镜的人开口:“请进。”
门被打开,只有一道脚步声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过去,见到只身一人回来的女人,却还是跟刚刚一样,公事公办地问:“最后问一次,商女士,你考虑好了吗?”
门口的人点了点头。
她便从椅子上起身,开口道:“那就开始准备吧。”
手术台是冰凉的。
她躺下之前,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是一场多么剧烈的疼痛。
现在处于逆生长的身体,放大了一切感知,也包括痛意。
她要承受的,是比别人强烈十倍的痛。
寻常电视剧的镜头里,拍到走进手术台便可以结束了。
编剧不会详细描写一场手术,演员也就省了一场多余的工作。
可惜,痛是比快感更强烈的感知。
能够更深刻地,更直白地,相互影响。
痛越强烈,影响越大。
一道身影跑上了楼,飞快地穿过走廊。
她脚下的粗跟凉鞋在光滑的地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
又跑过一个转弯,她终于见到了尽头的手术室。
灯已经亮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迈开脚步跑向那扇门。
却在快要抵达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颤,险些摔在地上。
她按住肚子,蜷缩着身体无力地靠上了墙,额头瞬间被冷汗侵占。
小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割开剪碎一般,痛得她脸色惨白,再也站不稳,滑落下来。
可她还想挣扎着往面前的那扇门走去,从地上爬了起来。
每往前一步,里面割裂的痛楚就越清晰,阻挡着她靠近。
她咬着牙,想要发出声音,叫停里面的人,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体哆嗦着摇摇晃晃,最后在又一次剪碎内脏的巨大痛意里,脱力地摔在了地上。
她弓着身子,在冰冷的地上无意识地翻滚起来。
身上的汗水打湿了衬衫和白色裤子,连头发也湿透了。
在这莫名的痛楚快要超过她承受的极限时,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道不陌生的机械音:
“……警告,警告,警告。002样本受纠缠态影响超出阈值,子系统失序突破负荷,需强制解除纠缠态……”
“……此次解除持续时长:本周目。消耗占比:百分之四十。”
“……再次提醒002样本:请勿接触001样本,请勿接触001样本,请勿……”
夏唯还没能消化掉这些话,就在地上痛晕了过去。
但身体的感知始终残存着。
很快,她便感觉到身体里比断骨更惨烈的痛意消失了。
这之后,是漫长的意识沉浮。
她像是在水里,又像是在失去重力的地方漂浮着。
耳边始终有着一些电流般的杂音,一些字眼时而清晰,时而断断续续,无法听清。
那道机械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重复着一些晦涩的言语,像是怕她忘记。
夏唯不堪其扰,迫切地希望这声音安静下来,能让自己喘息片刻。
念头一闪而过后,声音便真的消失了。
连同那些乱七八糟的电流声一起。
世界又安静了下来。
手术室的灯暗下去了。
几分钟后,手术室的门打开,陆陆续续出来了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的人。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抬手扶住门,缓了缓走下这几步的痛苦,随后抬起了头。
一道身影站在外面,略显狼狈。
四目相接,这条走廊上的时间便凝固了下来。
商伊张了张干裂的双唇,最后却半个字也没道出口。
原来她回来了。
这样近的距离,她会有多痛?
理智自然是能够计算的,甚至能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三位数。
可这一刻,商伊找不到自己的理智。
刚刚从身体里割掉捣碎的那部分血肉似乎又疼了起来,在腹中,在胸口,在唇齿之间。
每个人都以为,她在这场手术里杀掉了一个孩子。
包括拿着手术刀的人也这么认为。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杀掉的是另一个人与自己,从两千年前开始就存在的牵绊。
夏唯的脸色还惨白着。
她一身浅色的套装在地上蹭得很脏,连同手臂和白生生的那张脸也脏着,甚至梳好的头发也散乱下来,凌乱地落在肩上。
刚走出手术室门的人就在视线里,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
夏唯知道,此刻她的脆弱是真的。
商伊努力做出了一个笑来。
这是本周目的商伊应有的标志。
她知道,夏唯不喜欢这样的表情。
捉摸不透,不真诚。
她还知道,夏唯喜欢的是秦明月那样的笑容。
不苟言笑的人给予的偶尔温柔,最为可贵。x33小説更新最快手機端:んttps:/m.x33xΘm/ヽ。
所以她这样笑了,以一种有意的冒犯,去招惹。
但面前的人只是沉默着,随后向她伸出了手。
那蹭脏了的手臂一翻,摊开了掌心,朝着上方,等待着什么。
“过来。”她开口说。
商伊顿了顿,再次对上她的双眼。
这眼神好温柔,叫人快要相信,她真的全都记得。
商伊垂下眼,朝她迈开了脚步。
每走出一步距离,就有一阵撕裂开的痛。
她神色如常,只有脚步慢得不同以往。
最后一步。
她停下来缓了缓,正要跨过这一步之遥。
面前的人却先一步迈了过来。
那手心还朝着上方,在半空中等待。
商伊垂着眼,抬手放了上去。
接着,手被握住了。
一个眨眼间,她已经被人轻轻横抱起来。
商伊下意识勾住她的脖颈,不让自己掉下去。
随后才发现,她抱得很稳。
——差点忘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质量了。
所以这一次,她能抱着自己走很长一段路。
从手术室的门口,到医院外的停车场。
不长也不短的路,她们走得很慢很慢。
医院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投来意义不明的打量,但谁也没去在意。
刚换好衣服下班的医生看见走出大门的两个人,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亲手做过了上千次流产手术,她早已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
所以这个病人一开始出现时,她只当是又一个没生理常识的大学生。
像这样的手术,十个有九个是因为意外怀孕,而这九个里面,独自一人来做手术的也起码有六个。
剩下的三个,要么是父母陪着,要么是朋友陪着。
孩子的父亲?她这辈子见过的也就三个。其中两个一到付手术费时就消失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只是一个帮助病人的医护人员,无权过问。
可这些故事看多了,难免会产生一个疑问——
这世间的眷侣们,有几个是爱对方胜过自己的?
她觉得,今天自己或许见到了一个。
或者两个?
她笑了一声,摇摇头,提着东西走出了医院。
商伊被抱进后车座之前,她忽然道:“找个东西垫一下,会弄脏沙发垫的。”
“洗得掉。”抱着她的人动作没有停下,说着就将她放了上去。
商伊松开她的脖子,侧头看着她俯身为自己系安全带。
这一刻的温柔是不掺假的。
却转瞬即逝。
“你现在住哪?”
夏唯声音平静地问。
“因为一些原因,我还没搬家。”商伊如实回答。
“什么原因?”她继续追问。
商伊顿了顿,回答:“我们是瞒着他父亲离婚的,在他当家作主之前,我得陪他演下去。”
夏唯就笑了一声,“你怎么不改行做演员,挺有天赋的。”
知道她心情欠佳,商伊安静地任由她讥讽。
这样子像极了一种容忍,或者纵容、包容。
随便吧。
夏唯起身关上了车门,绕到驾驶座的边上,坐上了车。
发动了车之后,她握着方向盘开口问:
“你提前跟他打过招呼没有?”
商伊老实回答:“没有。”
“他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态度?”她逐一询问。
“恨不得亲手杀了。”商伊说着,笑了一声。
夏唯顿了顿,对他们这两个疯子感到麻木。
“你们两个人都没有资格做父母,以后别再糟贱生命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商伊靠在背椅上,片刻后才回答:“我从来都没打算养育一个孩子,因为我没有能力教好。”
“……”
夏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会让她平复下去的愤怒再次点燃。
“要吃东西吗?”夏唯看了眼导航,没什么情绪地问。
商伊没有回答。
她看着开车的人,将延长这温情的念头扼杀掉。
随后才开口,问:“现在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了吗?”
夏唯收拢了握紧方向盘的手指。
再次开口时,她依然平静。
“我不会跟秦明月分手的,你知道理由。”
“甚至现在的你对我来说都没了利用价值,我凭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商伊同样平静地回答:“离了婚,没了孩子,我照样能搞死李正,你要试试吗?”
夏唯想起了那家美容沙龙。
身后的人继续诱惑着她:“现在你都不用再担心,未来我们会有利益冲突,我已经彻底站在了你这边,我可以帮你对付每一个你想报复的人。”
夏唯笑了起来。
“如果我想报复的人,也包括你呢?”
商伊忍住了笑意,温柔地回答:
“我可以为你离婚,为你堕胎。”
“自然也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包括我的命。”
夏唯看着前方的车窗外,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
——别再掉进她的陷阱了。
她跟自己说。
前方的路口跳为红灯。
斑马线两头的人群拥簇着相对而行。
夏唯停下车,松开了手,环抱在胸前。
“我不要你的命。”她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人。
对方也看着她。
夏唯弯了弯嘴角,眼神似认真,又夹杂着戏谑。
“我只要你证明给我看。”
商伊靠在背椅上,歪了歪头,问:“证明什么?”
“你爱我这件事。”
镜子里的人轻声说。
证明一件事情存在,往往比证明一件事不存在,要容易千百倍。
因为后者本就无法证明。
商伊笑了下,不再是本周目的“商伊”该有的笑容。
夏唯有一秒钟的恍神。
——她仿佛从这个笑里,看见了秦明月。
下一刻,有人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