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头上的那把遮阳伞，少女走了出去，直到阳光落到头顶上才察觉，于是也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看向她。
“你觉得甘于平凡是不好的吗？”
夏唯轻声问她，语气如常，看不出什么变化。
少女站在阳光下，侧着身子，闻言也只是平静地回答：“如果他们真的甘心倒也罢了，事实就是，大部分人都不甘心，但又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她的话太直白，犀利到能轻易戳伤旁人。
夏唯以前从没意识到她是如此的洞悉人心，也许是读了那么多的书，让她更加了解这个世界，又或者是她终于愿意展露这一面。
咖啡店的上午依旧是清闲自在的。
从个人角度来说，夏唯更喜欢工作日，因为她会有一点空闲的时间，这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可以看会儿书，或是单纯地思考一些东西。
夏唯和很多同龄人一样，每天都要为生活里的琐碎而费神，但她总有余地去思考一些与生活无关的东西。
只有在这个过程里，她更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存在的生命，而非重复千篇一律日常的机械。
就比如这一刻，她看着旁边小圆桌的位置上正在看书的女孩，思维在空闲里一点点扩散开，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夏唯想，自己是被戳到了痛脚的。
“甘于平凡”的大多数人里，真正甘心的没有几个。
很遗憾，她也不在其中。
只是她很少会去想、去咀嚼自己的“不甘心”。
能够不愁温饱地活到现在，已经花费了她所有的精力，甚至是半辈子的时间。
夏唯从来不让自己去设想一个“理想”，因为她并没有追梦人的资格证。她的人生目标就只是好好活着，不再挨饿，不再寄人篱下。
可是有时候——真的只是很少的时候，夏唯也会忍不住幻想一下：如果她生来就足够聪明，足够强大，也不被贫穷困扰，那她是不是就能活得更“成功”一点？
但“成功”到底是什么呢？
夏唯不愿用这个词来否定自己到今天为止拥有的一切，所以她从不往下面深想。
现在她注视着那个正在看书的背影，终于明白了“成功”该有的样子是什么。
那一定是这个女孩所拥有的未来。
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未来。
两个人的生活慢慢稳定在了两点一线的轨迹上。
夏唯出门上班时，小姑娘就会跟着她出门，在咖啡店里看一整天的书。
那些看到网上照片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但好在最多只是偷拍一下照片，没有更出格的举动。
小姑娘完全没被影响，专心地看书做题，还能做几套英语听力。
夏唯给她找的那些书已经是旧版教材了，不一定还适用，只好又去麻烦房东太太，借了她儿子高考前所有的书和题册。这些东西堆在家里太占地方，就差被扔给收废品的，房东太太直接说不用还了，爱看多久看多久。
她对学习好的孩子特别偏爱，一有空就做点吃的送过来，说是想起了以前大女儿高考之前的日子。
夏唯知道她是想女儿了，没有拒绝这些好意。
倒是小姑娘平时不爱跟人接触，对待房东太太却给足了面子，装得乖巧懂事，很受房东太太的喜爱。
夏唯看着这眼熟的一幕，就明白了自己是怎么被套牢的。
但为时已晚。
这天又到了夏唯的轮休，她花了全部休息时间做好的设计方案已经提交给了珠宝店的负责人，正在等待回复，于是难得有了一天闲暇时间。
看完书的人走进卧室，见她没在忙工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脸颊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
这段时间以来夏唯已经太了解这个信号，于是按住她的手，连忙道：“我正有事要跟你说。”
没有人回答她。
女孩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温热而柔软，拿捏得太过精准。
夏唯仰起头，等回过神来时，居家服的扣子已经七零八落。
被时间证实的第一样，是彼此的契合度。
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投降，夏唯只好放弃了挣扎，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不回应也不拒绝。
这是她死死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她们都知道，这道防线早晚会被侵占，它的存在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粉饰与自欺。
唯一的意义，便是等待被彻底打碎。
夏唯缓了很久才睁开眼，抱着她的人还在继续，窗帘遮挡了屋外的日光，只留下昏暗的暧昧。
她吞下哼声，忽然开口：“我想带你去见个人。”
少女从她身上直起身，低声问：“见哪个人？”
夏唯平复了下呼吸，才回答道：“抚养我长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