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祯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己床边围了一圈人,巴特尔坐在床边的地上,眼睛鼻子无不是红红的,一看便知道是哭过了,见胤祯睁眼醒来,巴特尔兴奋得哇的又再哭了起来,胤祯知道他是刚才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谁叫自己刚下马便晕了过去,这会见自己醒来,太过高兴才会情绪失控。
“别哭,我……我这不是……不是醒了吗。”胤祯勉强挤出分笑容安抚巴特尔说。
站在巴特尔身后的隆科多,看见胤祯醒来,悬了半天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这时见到巴特尔嚎啕大哭,知道巴特尔是在庆幸胤祯醒来,可人才醒就要费心是安抚人,顿时为胤祯大为不平说:“你哭什么啊!刚才不见你哭大声点,把我们阿哥叫醒,现在倒好,我们阿哥是醒了,你还哭什么啊!”
巴特尔之前与隆科多并肩作战,虽然不过时间不长,可两人已经对对方惺惺相惜,因此巴特尔也不顾忌,回头就朝隆科多大声道:“呜……我是在庆幸,呜,呜,呜……我的小美人……呜,呜,呜……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以后都要孤枕独眠,像我阿瓦那样了……呜,呜,呜……”
见胤祯倒下的时候,岂止巴特尔惊慌失措,就连于成龙、席尔达这等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将领们也大吃一惊,更别说隆科多这批算是初出茅庐的侍卫们,这不但因为胤祯是皇子,还因为他们刚刚在这位皇子的绸缪下,打了场极漂亮的胜仗,在局势不利于自方时,这位金枝玉叶没有畏缩于人后,而是挺身而出鼓舞士气,在无分贵贱的战场上,他们一起同生共死。
被挤到床脚边上的于成龙,见到胤祯醒过来后,自个悄悄转头将眼角抹去,才回头放轻声量说:“十四阿哥,是不是传大夫进来给你瞧瞧。”
“嗯。”胤祯软软的点了点头,醒来以后他已经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这可是个很糟糕的信号,因为还有很多事情都在等着他做。
主帐外,星光下,没有军务的将领,无不等在这里,等见到隆科多匆匆跑出来叫大夫,个个脸上的神情又再沉了几分,隆科多原本并不喜欢这些将领,一路上这些曾经身经百战的将领们,无论是对胤祯这个皇子,还是对他们这些内廷侍卫,都不甚恭敬,把他们当成只会玩泥沙的小毛孩。
不过自从打完刚才那仗,隆科多能明显感觉到,营中将士无论是统领还是士卒,对他们的态度都改变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见到他们如此担心胤祯,等大夫进帐后,隆科多转头对他们小声说:“阿哥他虽然已经醒,但是也不知何时才有精神见大家,大家回帐篷歇息。”
也不知道是谁发出得第一声欢呼,反正接着就听到将领们齐声欢呼,不到一会,胤祯醒过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全营。胤祯在帐幕里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不觉有些出奇。
“回阿哥,是将士们在庆贺您醒过来。”隆科多向胤祯解释说。
胤祯听了,愣了好一会,他从未想过,这些之前一直轻视他的将士们,会为他的安危如此担心,现在又为他的醒来而卓悦欢呼,进来给胤祯检查伤势的胡大夫,是于成龙在归化城找来的神医,见胤祯的神情,不觉捏了下自己那把白须说:“小皇子,外面那群虽莽汉,或许懂得的道理不多,可却是群知道好歹的人,往日他们若有对皇子不恭之处,还望小皇子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大夫言重了,今日重锉噶尔丹铁骑的人是他们,立下大功的人也是他们,若没有了他们,我与大夫你,此刻必不能安坐此地。”胤祯感慨道。
带领军队抗击噶尔丹铁骑,而且大获全胜,这可是份巨大的功劳,胡大夫从来没想过,胤祯这皇子,对名利竟然如此淡薄,将到手的功劳往外推,于成龙在旁也一面不认同的看着胤祯,他们没胤祯前世的经历,不知福祸本为一体,胤祯不想邀功的原因,更多的是为自报,所以胤祯并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问于成龙:“我方阵亡的将士尸首可收殓过了?”
听到正事,于成龙马上收回思绪说:“回阿哥已经收殓过了。”
胤祯命胡大夫给自己换药,并开声吩咐道:“那好,你传令下去,我们如今身处沙漠,周围没有树木可做柴火,也就只能就地取材,你去查一查,有哪些马车已经受损,不堪使用的,挪出几驾来拆了,以便我们明日火化阵亡将士。”
“是。”于成龙马上领命道,皇帝有明旨,凡战死沙场者,其尸必得收回,妥善安葬,如今眼下他们根本没办法携尸而行,便只能折中将尸首火化,将其骨灰带同一并前行,他日班师,再将其骨灰妥善安葬于国中。
胤祯的伤口较深,刚才在他昏睡之时,胡大夫已经为他缝合了伤口,可这时候解开包扎,也疼得胤祯冷汗直流。巴特尔的手给他抓得出血,也顾不得自己疼,一味担心胤祯说:“是不是很疼?”又说胡大夫:“您老去轻点,轻点嘛,没见他很疼吗!”
胡大夫给巴特尔说得很不耐烦,谁不知道小皇子疼,可要解开换药就不可能不疼,幸好胤祯这病人极其配合,即便疼得冷汗直流,也仍旧咬牙忍住一动不动,忍胡大夫处理伤口,这样上下一番折腾后,等换过好药,不但胤祯一身冷汉,连巴特尔和胡大夫也是满头大汗。
等巴特尔扶胤祯再躺回床上,胤祯靠在床上出气多入气少,吓得巴特尔面无血色,幸好歇过会后,胤祯的气息开始回稳了,等他喘过口气,睁眼就问巴特尔:“于成龙呢?”
“阿哥是不是要找于大人?”隆科多很快就于成龙给找了回来。
于成龙正在为火化的事做准备,这时候给隆科多赶回来,还以为胤祯的伤势起了什么变化,等他匆忙赶回营帐,知道是胤祯找他。
“你还要传令下去,让将士们今夜好好歇息,我们明日将尸首火花过后,便启程继续上路。”胤祯这几句说得是有气无力。
这下别说于成龙,就连巴特尔都大声反对说:“这怎么行!你伤成这样,怎么能再骑马。”
“住嘴,我们奉圣旨运粮,这是有限期的,岂可在这里拖延。”胤祯这句话明里是说巴尔特,背里也是在提醒于成龙,眼看限期就要到,离限期已经时日无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于成龙也只能无奈叹息说:“是,下官这就传令下去。”
胤祯让于成龙与隆科多他们都退出去,独留下巴特尔,巴特尔这时已经大为不满,见其他人都出去了,再无顾及大声就说:“即便有限期,那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上路,会很危险!”
躺在床上的胤祯并不搭理他,而是闭上双眼喃喃说:“我累了,你也找个地方歇息。明日还有极重要的事,得你去办。”
听到胤祯对自己提出请求,巴特尔不觉得有些好奇,他还不知自己已经被胤祯成功转移话题,反而追问道:“什么事?”
“只有你一个人,能为我办的事。”胤祯睁眼温柔的看着巴特尔说。巴特尔还是第一次见胤祯如此温柔的望着自己,当下心头一热,拍心口保证说:“你放心,我的小王妃,无论是何事,为父一定为你办妥。”巴特尔说完,满心欢喜的朝胤祯,想听听胤祯如何夸自己,可一望胤祯早已经疲惫得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于成龙就进帐来请胤祯起身,巴特尔在一旁老大的不高兴,很不满于成龙怎么那么早就叫醒有伤在身的胤祯。等他看到脸色紧绷的胤祯,将皇子行服穿妥,手上还捻着串佛珠,与于成龙走出营帐,他心头也开始慢慢染上胤祯心中那份凝重。
纳西喇嘛诵经,胤祯奠酒,最后于成龙亲手点火,整肃列队在火堆前的将士,每个人脸上都是无言的沉重。
晨光下,熊熊燃烧的火堆,喇嘛的诵经声,笼罩在将士们心头挥之不去的哀伤,巴特尔仰头望着从火堆中升腾起的灰烬,不觉得想起昨日鲜活面孔,今日已经阴阳两隔,一股莫名的悲伤爬上他心头。
胤祯听到纳西喇嘛念的往生咒,不觉想起自己前世离世后的种种,若不是文觉大和尚逆反天理,他现在又将身在何方?是生个富贵人家,还是落在个贫苦之家,会不会成为这些惨死异乡中的一员,不过无论是哪户人家,自己都会是孤零零的,没有四哥、十三哥,也没有母妃与皇父。
“别悲伤,你还有我”
一声过后,胤祯抬头就见巴特尔正用力的握住自己的手,胤祯转头看着那火堆,默默为这些死在异乡的人祈求冥福。
火化完尸首后,无论胤祯走到哪里,巴特尔都像屁股虫一样跟着,幸好胤祯也不恼,等拔营出发,胤祯站在自己的血汗宝马旁,对依旧不肯离开的巴特尔说:“你既然非要跟着我,那我们就共骑一匹马。”
这叫巴特尔大为兴奋,而隆科多他们可就老大不愿意了,可既然胤祯已经开口,他们也没有办法。启程不到一段路,巴特尔就知道为何胤祯答应和他共骑,也想到昨夜胤祯要他办的是何事了。胤祯受的伤,虽说不至于到非躺着不可,可骑马是怎么也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他需要巴特尔和自己共骑,说是共骑,其实是他整个人软倒在巴特尔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