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伺候的桂嬷嬷,心里恼怒极了,要不是张瑞他们整出个大动静,把自己伺候的这位小爷闹醒,她此刻还应该在暖暖的被窝里躺着,眼看自己伺候那位小爷,似乎给十三阿哥梳发梳上瘾了,手上竟然不缓不慢的给十三阿哥辫起发辫来,她知道要十三阿哥还不醒,自个怕是还得挨上好大段时间,也回不到自己被窝里去,所以她挤眉弄眼的猛朝张瑞比眼色。
张瑞也知道不能再担搁了,忙用热水绞好毛巾,恭敬的递到自己主子手边,胤祥这时依旧没醒过来,虽然发辫已经辫好,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辫发辨的人太过轻柔,辫发的过程中也没弄痛过他一回,反倒叫他舒服得仍旧想继续埋头大睡。
递上的热毛巾久久没人伸手去接,眼看毛巾上热气逐渐散去,张瑞觉得手中的毛巾都已经开始发凉了,就想着是不是该把毛巾拿到热水里再绞一回,他想着正想动作,却有只手比他动作得更快,拿起张瑞手心的毛巾,毫不客气的招呼到胤祥脸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胤祥,这下整个人惊醒,从床上跳起对身后那孩子恼道:“十四弟,你这是在干什么!”
胤祯根本没理会他,而是从床上拣起那被胤祥甩掉的毛巾递给张瑞,自己从床上跳下地抬头对上,还站在床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胤祥。胤祥长相柔和,即使恼怒,容颜里也见不到几分怒色。胤祥的容貌酷似他的母妃,长着双一双黑白分明,水灵动人的眸子,无论是谁被这样一双眸子望着,心里总不禁会生出几分怜爱。
等胤祥再接过张瑞送上的热毛巾,草草洗过脸,在温热的毛巾摩擦下,他才终于完全醒了过来,他伸手就把毛巾随手丢回给张瑞,坐在床上笑咪咪的对站在地上的胤祯招手说:“来,十四弟,快上来,地下怪冷的,快过来哥哥这,十三哥刚才是睡糊涂了,不是存心要吼十四弟。”
胤祥原本就长得好,露出笑容后,右脸上还有个小酒窝,看着就让人心生愉悦,谁都不会舍得对这样一张笑脸生气,只见胤祯迈步正想往床边走去,东子就从外面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大叫道:“主子,您还没好?不好了……”
张瑞急得压低声音说他:“东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东子忙辩解说:“是……是四阿哥来接主子您去上书房了!”这下就连张瑞也慌了,正揭开被窝想让胤祯上床的胤祥,脸上悠闲的表情也不见了,忙从床上跳下地道:“还塄着做什么,还不伺候更衣!”
主仆三人几乎乱成一团,站在床边的胤祯和桂嬷嬷成了完全的局外人,等胤祥穿戴妥当,屋外传进把清亮的声音,是在问屋外伺候的奴才:“你们主子呢?”
胤祥在屋里听见,忙大声道:“四哥,小十三已经好了,您再等会,小十三这就出来。”他声音刚落,就看见道天青色走进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身穿天青色开锋棉袍,外套了件绛色对襟马褂,少年虽然年少,但神情不怒而威,让人看了便心生敬畏。
见到少年走进来,胤祥赶忙跨前半步屈膝请安道:“胤祥请四哥的安。”
胤禛望着自己宠爱的弟弟,眉目含笑伸手拉起他说:“十三弟快起来。”
这时外面已有太监,提着胤祥上书房要用的东西侯在门边,就等着他们兄弟出门。胤禛牵着胤祥的小手,抬头才看到,床边不远处,地上跪着个小人,胤禛略略皱了下眉头,他不知道自己这哑巴弟弟,是不是存了心的要让自己难堪,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总是跪到地上行大礼。其实这事别说他自己想不明白,就连宫里其他见过的人,也没一个人想得明白。
胤祥看见自己四哥脸都沉了,就想过去把胤祯拉起来,不过胤禛一手将他抓紧说:“时候不早了,还不赶紧去书房,仔细徐师傅又罚你抄写,走。”胤祥为难的看了看胤祯那边,终究还是跟着胤禛走了。
“四哥,您别气十四弟,他平日少见兄弟们,所以才会这样,要熟络了,十四弟待人很和气的。”胤祥牵着胤禛的手,忙为胤祯解释。
胤禛低头看着还不到自己胸口位置的胤祥,自己这位十三弟平日里待奴才们原就和善,看来对十四这位弟弟更是上心,当初母妃使了些手段,让十四弟与他同居一所,就是看中他了这一点,如果一母所出的十四也能有他一半乖巧,那该多让人欣慰。
只是看十四现在那样子,说他是不常见其他兄弟所以失态,这其实听着就觉得是狡辩,十四见五弟,六弟的时候,可也从来没有跪在地上行大礼的时候啊。为什么独独对他这四哥如此疏远,并且在这宫廷当中,能受弟弟如此大礼的,从来都只有二阿哥太子一人,十四如此对自己,如不是因为一母同出,如果不是因为他还不到五岁,胤禛都要认为他有心陷害自己了。
被留在房间里桂嬷嬷等胤禛他们走远,忙冲到胤祯身侧,一把把他抱起来,低声嘀咕抱怨道:“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怎么了,那可是四阿哥,也是您母妃生下的孩子,见到年长的阿哥们,您只要屈膝请安,只有见到太子殿下的时候,您才要下跪,这不都已经是教导过无数遍的了吗?您这样,旁人可不会说您,只会说我们这些教养嬷嬷没尽职!”
桂嬷嬷还想说个没完,还是外面走进个太监,太监手里拿着串钱,笑咪咪的递给桂嬷嬷说:“这是我们爷赏嬷嬷的,爷说这么冷的天,嬷嬷大早就起来照顾小阿哥,您辛苦了。”
桂嬷嬷认得这太监,他是四阿哥的贴身太监,名字叫李福,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照料的这位小爷,刚才给了四阿哥那不大不小的难堪,没想到四阿哥还会赏自己,看来宫里传说,这位行四的阿哥是个年少无情的人,倒并不真确,起码他还会为自己这弟弟打点。
那串钱桂嬷嬷倒不敢全接,就要让出一半给来传话的李福,但李福哪里敢要,四阿哥治下甚严,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从来不敢乱收钱财。推让间,桂嬷嬷就看见被自己放到一边胤祯,独自往屋门外走了出去,她倒不着急,反正一个孩子横竖是走不出这四所的。
还是旁边的李福,和外屋的张瑞,见胤祯只穿了件薄袍便走了出屋门,忙给追在他身后,想把他给追回来,但是等他们走出屋门,那里还见到有人,这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透,但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他的步伐能有多快,居然两个大人追出来,也追不上,竟就这样消失于人前,李福不觉惊出身冷汗来,回头就朝屋里道:“桂嬷嬷,您老赶紧出来啊。”
桂嬷嬷听到声音不对,也忙从暖阁出来,出到门口左右一看,便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而这时第二进的小太监,估计是见主子和嬷嬷那么久都没回来,抱着身衣裳要送过来,等人走近一说,竟也没见胤祯回去。
这下桂嬷嬷才开始彻底慌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从这院子里就不见了呢?
日沉时分,西边天际,满是连片的火烧云,紫禁城的上空,抬头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原来是成群乌鸦在低空不断盘旋,呱呱乱叫,听得人不禁心烦。福来按着平时的习惯,提着壶刀烧,开了栓在门环上的大锁,推门走进寿皇殿后的那进院落。
这原是寿皇殿后左侧的围屋,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被起了圈围墙,将这两间矮屋单独成院,推开院门,入眼的是株大杏树,这时已经是初冬,树上的叶子几乎已经全掉光,一个穿在灰白袍子的人正坐在树上,树下摆了张小板凳,福来知道这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也不客气,跺步就走到板凳旁边,一屁股坐下也不看树上那人,举高手中的酒壶摇了下说:“上好的刀烧。”
树上那人也不见说话,他这样不搭理人,福来已经是习惯了,福来甚至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说话,毕竟被独自圈禁了那么长时间,长时间不说话,变得不会说话,这应该也没什么奇怪的。
福来揉了下双手,拔开酒壶的栓子,对嘴喝了口刀烧,不禁感慨:“这酒真够呛,不过还是比不上咱乡下那味。”
他福来自认不是什么唠叨的人,但自从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来了这京城便整日掩着捂着,就怕别人识穿自己是冒名顶替的,要知道这接下去的几十年会如此漫长的煎熬,那当年说什么他也不顶替那镶白旗的兵丁了。
树下的福来边喝酒,边唠唠叨叨说着自己这些天来的遭遇,无非是些和谁轮值,又暗地里对谁使坏,教训了谁人的屁股云云。他就这样说个不停,也不管树上那人爱不爱听,等他喝到酒气上涌
康熙三十三年,春三月,北国三月,寒风料峭,寅正时分,天空还是漆黑一片,乾东五所各处守夜的嬷嬷、太监们,已经忙碌成开来,他们负有照料皇子日常起居的职责,每日都得起个大早,为皇子们准备好一天所需。
乾东五所位于紫禁城的东北,是由五个各自独立的三进院落组成,五个院落建筑格局完全一样,前两进都是一间两厢,最后一进,进深较浅,而五所相邻的矮墙于东北角上,又各开有一道小门相通,五所由此连为一体。这五所里住着当今皇帝的六个皇子,其中七阿哥居头所,五阿哥居二所,四阿哥居三所,十三阿哥与十四阿哥合居四所,而上年冬天才出生的小阿哥独居五所。
这时除了五所没亮灯外,其他四所全都已经灯火通明。四所里,刚从执事小太监手里接过盆热水的张瑞,捧着那盆仍旧冒着热气的热水,急匆匆的埋头就往屋里快步走去。要知道当今皇帝对皇子们的管教非常严格,每日卯时三刻,帝临乾清门听政,皇子们就得出到南熏殿受学,南熏殿位于紫禁城的西南面,离乾东五所有段距离,如果此时还不赶紧请主子起身梳洗,那今日主子便铁定得迟到了。
他边走边心里念叨着,根本没有为意,从屋里跑出来,寻他的那个小太监,两人一下收势不及,猛地撞到一起,幸好张瑞反应很快,撞上前硬是把水盆挪到旁边,但任是这样,热水还是泼了小太监一身,烫得他呱呱大叫,张瑞也不可避免被烫得双手发红,面盆哐啷一声跌到地上。
张瑞根本顾不得疼,伸手就去捂那小太监的嘴,气急败坏却仍旧不忘压低自己的声音说:“还不赶紧闭上你的嘴!你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小太监叫东子,今年不过十三、四岁,原是伺候十三阿哥母妃的太监,后来因故改拨给了十三阿哥用,他也是个伶俐人,见到张瑞边捂自己的嘴,边朝第二进那边打眼色,马上就知道好歹,一下收住了嘴。
等张瑞把手松开,两人一起朝第二进探头,等了好一会也不见第二进有动静,两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东子更是后怕的朝张瑞看了好几眼,其实第二进的主子并不叫人害怕,让他们惧怕的是阿哥背后那护崽的母妃。
张瑞见第二进守夜的嬷嬷似乎并没被惊动,心底一松,也顺道宽慰东子道:“好了,没事,你赶紧去再打一盆热水来,记着,要快!”说完张瑞自己也不停留,忙朝屋里走去,他还得伺候阿哥起床呢。
东子见连张瑞这大太监也说没事,这也放下心来,快步走去茶房要再打盆热水。等他满头大汗的端着盆热水,进了东厢暖阁,十三阿哥的寝室,才抬头就看见床上站着那两个人,他立时吓得全身哆嗦,连手里那盆热水都差点抓不稳,几乎要撒出来。
这时床上被窝里坐着的十三阿哥胤祥,正靠在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男孩怀里,眯着眼睛半梦半醒,搂着他的那个男孩正笨手笨脚的在帮胤祥梳头,张瑞侍侯在一旁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而另一边站着的嬷嬷面有豫之色,朝东子这边狠狠的瞪了眼。
男孩像没听见东子进来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如故,东子见到一旁嬷嬷那凌厉的眼色,已经吓得不敢再动一下,还是张瑞机警,忙走过来接过东子手里那盆热水,比了个眼色让东子赶紧退出去。东子当下朝床的方向打了个千,匆忙就给退了出去。
看见东子那如同逃难一样的背影,张瑞心里不禁觉得自己与东子有些可笑,他们为什么就会如此惧怕桂嬷嬷,毕竟算起来他们三个都同为奴才,而且全紫禁城谁不知道,他张瑞伺候的主子,十三阿哥才貌出众,甚得圣宠,反观她桂嬷嬷伺候的却是个哑巴皇子,据说就连听觉也有问题,长到如今将近五岁,别说进学,就连圣颜都没见过几回,要不是仗着母妃乃是四妃之一的德妃,这样的皇子在这人吃人的宫城里,怕是长不到五岁的。
看见东子那如同逃难一样的背影,张瑞心里不禁觉得自己与东子有些可笑,他们为什么就会如此惧怕桂嬷嬷,毕竟算起来他们三个都同为奴才,而且全紫禁城谁不知道,他张瑞伺候的主子,十三阿哥才貌出众,甚得圣宠,反观她桂嬷嬷伺候的却是个哑巴皇子,据说就连听觉也有问题,长到如今将近五岁,别说进学,就连圣颜都没见过几回,要不是仗着母妃乃是四妃之一的德妃,这样的皇子在这人吃人的宫城里,怕是长不到五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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