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古道上满覆血污,唯有苍天依旧湛蓝。
辛计然提着剑,头也不回离开长安,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仿佛从人间蒸发。可是世人知道,他为了找一个女人,几乎走遍了中原的每一个角落。
当日在舞雩台,他说:“你若有情,便应还在。”
他坚信,墨念卿有情,还在。
后来,有人在某个小村落看到他换了身新衣裳,依旧是灰布。
后来,有人在某条乡间路看到他背着个竹书筐,似乎很沉重。
再后来,人们忘了他。
而他在数不尽的日月之后,终于在一座幽深山林中找到了她。
天知道,他为此受了多少苦,又是花了多大力气才能找到心上人。
这一日,天很黑,有大雨倾盆而下。
瓢泼般风雨中,他解开头顶发带,任由长发经受着雨水的洗刷,仿佛是要洗去这些年来的悲伤,怨念。
他的目光穿过雨丝,看到远处破旧草屋中,那个没有看到他的女子。
墨念卿变了。
她不再是曾经那个骄傲,只穿黑衣的女子。也不是往日那个胸怀大志,谈笑风生的奇女子。
现在的她,穿着花布衣裳,以树枝为簪勉强固定住盘于脑后的三千青丝。她微皱着眉,眼里满是无奈与担忧,这是以往的她绝不会有的情绪。
谁能想得到,十年前叱咤风云的神州年轻一代第一强者,竟然变成了今日的村姑模样。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墨念卿的腹部,大得离谱。
即便辛计然再如何不愿接受,他也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念卿,有了身孕。
在相隔十年后,他千辛万苦找到了她,她已有了身孕。
辛计然的神情闪过一丝慌乱,一丝失落,还有愕然,可最终还是一笑而过。
他背着书筐,扎起湿漉漉的头发,向着那个破屋走去。他要给她一个道歉,为了遭千万人唾弃之时的那个怀疑眼神。
他要让她知道,他相信她,不管现在还来不来的及。
“对不住,家中有丧事,不便留宿。”听到敲门声,墨念卿皱了皱眉,温柔说道。
“不必劳烦,只是避雨而已。”
墨念卿听着窗外雨声,看见一道长长身影,忽然有些不忍,于是她打开了门,看到了门前的人。
可是,破门开了,心门却永远不会再开。
“请屋内稍憩,我去烧些热水。”她的神色毫无变化,似乎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成熟了不少的男人。
辛计然握紧双拳,看着那件花布衣裳的背影,努力微笑。
许久后,墨念卿递过一碗热汤,然后便挺着腹部坐在炕上,脸上有细密汗丝,更有不尽疲惫。
“孩子的爹,是谁?”
“是个普普通通的猎户。”
“人呢?”
“一个月前进了林子,便再也没回来,应是死了。”
“怎会和他有了孩子?”
“我没了道行,没了家,是他收留我,疼我。”
辛计然默然无语,喝了口热汤,心里却一片冰凉。墨念卿低着头,轻柔的摸着肚子,眼中满是慈爱。她问。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找你。”
“孔夫子身体可还硬朗?”
“不知。”
“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辛计然忽的将手中破碗一把放到桌子上,砸出一声响,答道:“不为什么,只是找你!”
墨念卿不去看他,依旧摸着腹部,她又问。
“当年,孔夫子问你修的是什么,你可否找到答案?”
“修情,你呢?”
“原先以为是修墨,后来险些成了修魔。至于现在,我只想当一个合格的娘亲。”
他无话可说,她继续说道。
“北边太苦,我不想孩子出生在那头,却也不想他生成蛮夷之人或是大秦人,所以只好留在这翠屏山上,也好给他一个安宁的生活。”
“可惜,京城那日我破去一身修为,身子更是变得无比虚弱,怀孕的这些日子家里又恰好少了男人,恐怕想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会很不容易。”
说完这些,她深深呼吸,有些累了。可是她没有停止说话,而是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请求。
“我求你,帮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从未低过头的墨念卿为了孩子低了头,辛计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认识这个女人。
他同样艰难无比的挤出一个笑容,“好。”
而那句道歉,还是没能说出口。
接下来的数日,辛计然临时担负起了丈夫的职责,忙着来往于山脚下的村庄,为翠屏山上的破屋添置着日常。
他砍柴,他浇园,他与小贩因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他还买了支雕着凤纹的木钗。
她烧水,她做饭,她把他的那件灰布衣裳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却不愿带他送的木钗。
过着这样的平凡日子,辛计然却感到无比舒适,渐渐忘掉了抱负,也放下了修行的漫漫长路。
直到那一日,他背着一捆木柴赶回破屋,看到脸色苍白瘫倒在炕上的墨念卿。他飞奔着跑到山脚下的村庄中,甚至跑掉了脚下那双布鞋。他一把背起花甲之龄的产婆,疯子一般赶回山上。
他烧着热水,赤着脚站在屋外,听着屋内女人的叫喊声,心中从未有过的忐忑。
漫长的像是过了几辈子,那叫声停了。
他推开破门,看见产婆满手鲜血。
产婆说,女人身子太差,生不下孩子。
也就是说,墨念卿和孩子,都死了。
辛计然双眼赤红,一把扑到墨念卿身旁,将全身修为尽数传入那具弱小的身躯中,却仿佛泥牛入海,掀不起丁点波浪。
这一身的功夫,只能杀人,从来都救不了人。
墨念卿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凤纹木钗,她临死前说:“辛计然,我不怨你了。”
说完,便断了气。
只剩下辛计然嚎啕痛哭,满山遍野尽是哀凉。
相识相知相恋,最后落得相误终生。
没人知道他抱着墨念卿的尸体哭了多久,也没人知道那间破屋和破屋里的人去了哪里,或许是一把火烧了吧。
伤心人带着伤心事走了。
山脚下有万家灯火,于夜晚依稀绰约,不因山上少了个人而做出丝毫改变。
次日,天依旧蓝蓝,云依然悠悠。
……
辛计然以为她死了,可是没有想到,竟能在时隔多年后见到死而复生的墨念卿。
如今他一身修为不再,只是个普通人,再也无法像往日那般脚踏清风,追赶上去。
辛计然只能像是一个佝偻老人一般,默默的站在这里。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