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柯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简单用土和茅草搭成的屋子，虽然看着不是很富裕，但透着几分乡村的宁静。
村东头一处稍齐整的院落，便是抚民使邓老九的住处。
他没有穿抚民使的制式吏服，只套了件半旧的短褐，裤腿挽到膝盖，正蹲在屋檐下，就着盆里的清水，用力搓洗着沾满泥巴的裹腿布。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肌肉有些萎缩，使不上大力气。
搓洗的动作因此显得有些别扭，但他做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钱税司吏服的干瘦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坛酒，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卤豆干。
“邓兄弟，还在忙活呢？”
来人脸上堆着笑，声音透着亲热。
邓老九抬头，见是钱税司派驻本乡核产收税的书吏冯翊飞，忙在盆里涮了涮手，在身上擦了擦，站起身：
“冯书吏，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哎，别忙别忙。”
冯翊飞将酒和豆干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自己拖了条板凳坐下。
“跑了一天，核对了村西头最后几户的田亩数，口渴得紧，想着你这里清净，过来讨碗水喝，顺便...聊聊。”
邓老九拎起桌上的陶壶，给冯翊飞倒了碗凉开水，自己也坐下。
他知道冯翊飞所谓“聊聊”是什么意思，秋收核产已近尾声，柯家村报上去的数目，他是画了押的。
邓老九压低声音，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忧虑：
“冯书吏，咱们村这数目...当真没问题？
我瞧着，附近几个村，收成都没咱们报的这么高，乡里乡亲的，这样...会不会让别村的人说道？”
冯翊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不以为然：
“邓兄弟，你多虑了咯！
咱们柯家村今年风调雨顺，田间水渠也清理得勤快，收成好一些，那不是天经地义？
附近的村子我去看过了，或多或少都有几户懒汉，田里草长得比苗还高，收成能好才怪！”
他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下来，带着蛊惑：
“邓兄弟，你想想，咱们多报些产量，府衙就能多收些粮。
大老爷养着那么多兵，要防着清平人，现在还要派人去金板镇剿匪，哪样不要粮食？
咱们多交一分，大老爷的兵就能多吃一口饱饭，守住九溪，咱们的婆娘娃崽才能安稳过日子！
你从前也是军中的，这道理还不明白？”
邓老九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他当然明白。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腿伤了，不能再上阵杀敌，大老爷没忘了他，赏了这抚民使的差事，有饷银拿，还能有个体面的身份。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邓老九闷声道：
“理是这么个理...可数目差得有点多，我怕...”
“怕什么？”
冯翊飞打断他，拍拍他的肩膀。
“流程上咱们一点毛病没有！
田亩是实地丈量的，预估的产量也是从村中地里打谷过秤的，账册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