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漉忽然觉得全身冷起来,脚底的寒气像是利剑,直冲脑门。
“最近外头一定在讨论怎么处置我吧?”十爷轻笑一声,给高漉的茶杯添了点热水。
“……”高漉默认,他看着对方坦然的样子,似乎一点也没有冤屈要诉,甚至,他转头看向书桌。
那桌上又增添了许多画,这才入狱第二日,那桌上满目的画重叠得让人眼花缭乱。
“十爷难道就此认罪?”
男人喝茶的动作一滞,稍后歪头看着他,“高丞相似乎很是热心啊,陛下既已掌握了证据,我又何需多言辩驳。”
可是……高漉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是那些证据并不能让你一锤定音。
没有人要查证据,也没有人十爷的冤屈,所有人主动或被动地配合陛下的安排,高丞相全权代理,成为压制九爷党那些不忿的声音。
“大概这几日了吧?”十爷突然问。
“什么?”
“我的处理结果。”十爷朝他勾起嘴角,自信而不惧,由内而外散发着运筹帷幄的淡然。
是了,高漉垂眸。下次朝堂早会,他就要向陛下通报,十爷确有谋逆之心,理应剥权,或者处死。
而那日到来的话,高漉几乎能想象到符天呈该会如何恨自己,而自己又会如何的万劫不复。
“那就有劳高丞相,好、好、调、查。”十爷一字一句道。
高漉没说话,扯着嘴角僵笑。
“对了,符天呈怎么样了?我府上的事应该都是他替我打理的。”十爷说的轻巧,眼神却透过举杯的指缝仔细打量对方。
果然,提及符天呈这个名字,高漉的所有淡漠的表现都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也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高漉的脸竟然慢慢烧红起来。十爷转了转眼珠子,随后笑了笑,“符统领应该没有找你麻烦吧?”
“没、没有。”
“那就好,前些日子他还和我说,他被你扇耳光了。呵,此事当真?”十爷一副调笑的状态,往软榻上挪了挪,虽然这事并非符天呈自己开口说的。
高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想到那天巷子里的事,自己失心疯似的给了他一巴掌,把符天呈都打懵了。
“想不到高丞相这么泼辣?难为我们符统领了。”
泼辣?高漉有些无措地摆手,“我、我也是一时脑热,还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
“唔,他可小气了,最爱记仇。”十爷煞有介事道。
高漉信了,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哈哈哈哈……”十爷瞧见他的反应,笑得倒在一侧,顺势便找个了软枕躺下。
然后懒呼呼地开口,“放心,他不会记你的仇。”说完,十爷借着笑意遮掩了眼里精明的光。
果然,这句话让高漉记挂在心了。
从宗人府出来,高漉有些失神。他提着的灯也不知何时灭了,脑海里全是十爷如今开朗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句话。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心底期待着自己在符天呈认知里的特殊,但又怕是不是因为自己不重要,所以不被记仇。
然而,这句话总归是在高漉心里埋了一颗怦然心动的种子。
极寒之地。
裴玉坐在软榻上,手里握着前些日子皇叔给的一串佛珠。说是什么开过光的,很能保佑人。
从知道十爷入狱,到现在,他自觉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这儿念念佛经,希望他平安无事。
九爷虽然腿伤渐好,可仍不适宜奔波。皇叔也不许他出极寒之地,日日叫人看着。
那日统领军说符统领在想办法,可终究两地,他们在这儿干着急,每日的焦虑只会增加。
而且,听九爷那日分析,若真是安了这罪名,便不可能有辩驳的机会。那么这几日,顶多能拖的也是商讨如何处罚十爷。
裴玉翻阅的古籍里,忽而看见一篇古说,恰好是处理逆臣的文章。他手上的佛珠失力掉在地上,目光顺着那些可怖的刑法一扫而过。
砍头,腰斩,连坐……这些恐怖的说辞映在裴玉眼里,他心里忽而被揪紧。
他承认,十爷身上确实很多毛病。面对梳白,即便是裴玉自己,也觉得十爷实在过分。
可是,裴玉始终觉得自己与他之间亲友般的情分是仍在的,从前十爷是如何照顾自己,他历历在目。
如今出了这道事,竟只能在此念经打坐。裴玉抬起眼皮,看着白瓷瓶里的红梅,一个想法慢慢浮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