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且不说信已经交给符天呈,就是没交,高漉也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的确,他会因为符天呈而考虑。但是,当他已经知道十爷没有谋逆之心,并且信上的交谈根本不能构成证据时,高漉便陷入了忠义之间的漩涡里。
是否要用一个无辜之人的命来换双亲,这是让高漉日思夜想并为之发疯的问题。
所以他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话。高漉在这种两难之间拉扯,梦里是死去双亲的责备,是冤死十爷的哭诉。
他闭上眼,是两边的求饶,睁开眼是符天呈的吼叫。高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所以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枝干,寻求自己的一点喘息。
楼下。
“你做什么?这树好端端的,拔他干什么?”简之临懒洋洋地靠在门框,看见符天呈唤人把树砍了,虽不算千年老树。
符天呈黑着脸不说话,简之临抬头望了望天空,“你这样来年的小鸟都没地方站了。”
“什么小鸟?”
“你不知道吗?这树每年春天的时候枝繁叶茂,鸟雀总喜欢成群聚在一起,虽然叽叽喳喳有点闹,不过二楼那边有个房间,春天的时候可多人抢了。”
符天呈一愣,“哪个房间?”
简之临寻思半天,挠了挠头皮,身边小二狗腿地跑过来,指着一个方向,“不正是高丞相住的那间么?”
霎时,符天呈明白了什么。他迅速叫停,让那些人把树移回去。属下们好不容易挪出来,这下又弄回去,个个苦不堪言。
只见符天呈腾腾腾地跑上二楼,闯进高漉房间时,看见他已经回床上躺着了,窗户也合上了。
“高漉,我……我不知道你喜欢看那个树的鸟儿,我……”说着,高漉撇开脸不愿意听。
高漉只不过是想着,自己也想做那来年春的鸟儿,自由,不被束缚,还能让许多人喜爱。
只是不能了,高漉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幻想,只是这点幻想,也随着符天呈的命令,提前打破了。
也罢,本就是白日做梦,高漉默默盖好被子,摆出一副要睡了的姿态。
符天呈面露懊悔,他知道自己脾气上来,又叫高漉不高兴了。他无力地走出房间,碰见了简之临。
“你怎么回事啊?整人没整够?”简之临以为他是在故意拿人开玩笑,结果看见符天呈阴郁的表情,倒吸一口气。
“你该不是……”简之临上下打量一会儿,根据这几日符天呈反常的表现,别的不说,高漉整日装聋作哑的,符天呈竟一次脾气没发?
这就不得不让旁人多想了,而且,那日符天呈的暴行简之临也听说了,饶是美男计,也不该把人这么折腾吧?
符天呈看见他探寻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就走了。
对于看惯了大风大浪的简之临来说,其实符天呈这样的暴行在他眼里根本没有什么震撼的,他只当是符天呈在执行任务。
不过,看着符天呈耐下性子与高漉说话,又是买好吃的东西哄着,又是自己府里不住跑来住客栈,要不是简之临知道十爷交代,他都快真的以为符天呈爱上高漉了。
素来符天呈也不是好男色之人,此番暂且当他是愧疚吧,毕竟美男计实施过头了,把人折腾在床上,总是要做点什么。
简之临心想着,摇着扇子默默离开。
夜里,高漉做梦了。他梦见自己站在刑场上,手持兵刃。陛下在远处的台前跟他说,看看你身后。
他回头,看见了三具尸体。双亲和十爷。他们的头咕噜噜滚到高漉脚边,然后双目圆瞪,似有仇恨。
紧接着,符天呈在台下手上持着弓箭,双目呲红,嘴里不知道在嘶吼什么,高漉发觉自己不能动了,僵直站在原地。
自己的呼喊,符天呈的吼叫,他全都听不见,他只听见陛下徐徐说,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忠义不全,因为你脑子里只有符天呈,你看,你害死了全部人,连符天呈都恨你!
“……不……”高漉睡梦中呢喃一声,守门的丫鬟听见了以为在叫她,便轻声问怎么了。
隔壁还没睡的符天呈竖起耳朵听,身形微动。
梦里的高漉开始呼吸急促,他看见符天呈像那日猎场时一样,身形挺拔,弯弓拉如满月,几乎没有犹豫,指指地射|向自己!
那把箭锋利无比,速度极快,宛如划破空气,迅猛而残忍地直奔高漉的眼睛!
“啊!”高漉大叫一声,从梦里惊喜,丫鬟立刻推开门,隔壁的符天呈也听见动静,放下刀剑冲到隔壁。
丫鬟点亮烛火,回头看见高漉满额是汗地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梦魇惊醒。
“高漉!”符天呈闯进屋里,他立刻来到高漉身边,结果却被人用力推开。
“你走开……”高漉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符天呈无言,僵在原地片刻,才站直离他几步距离。
丫鬟倒了杯水给高漉,符天呈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高漉握着茶杯的手还在颤抖,方才的梦太真,真的他感觉现在眼窝都在隐隐作痛。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眼睛的位置,符天呈却以为他哭了。
“抱歉……”符天呈以为是自己让他得了梦魇,是不是那晚的事情还在高漉心里挥之不去,才让他做梦都在害怕。
高漉被这声道歉缓了心神,他握紧手中的杯子,想起太监的话,开口问:“那封信,你打算如何。”
符天呈没想到他居然还愿意和自己说这事,立刻舒展眉心,嘴角微微勾起,“自然是平冤十爷。”
是啊,本就该如此。可这样一来,自己就要对不起父母了。高漉绝望地阖上双目,他颤着喉咙问,“那封信,还能让我看看吗?”
符天呈疑惑地皱眉,不过也没多想,把怀里的信拿出来,大大方方地递给他。
高漉却没有接,他知道自己接了可能会忍不住撕碎,或者攥紧咽进肚子里。他就这么看着,这是自己双亲的救命稻草啊。
就这么看着,高漉慢慢红了眼圈。他要让双亲如此死了,怕是日后阴|间相遇,那二老也必是怨恨至极。
想到母亲的温婉,虽然软弱,却是唯一关心自己的人。父亲骄傲,自负,却到底为有个这么样的儿子自豪。
可到头来,高漉却要亲自送他们上路。
“怎么了?”符天呈察觉到他眼圈渐红,高漉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紧紧锁在那封信上。
符天呈走上前,把信放在他手上,哪知道高漉却像是得了什么烫手山芋,惊恐地将信丢开。
“……你……你没事吧?”符天呈被他举动吓了一跳,高漉抬眼看着符天呈,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问你,红梅吻是真的吗?”
符天呈又愣了半天,他转念想了想,眼下本就伤他许多,便不要再刺激他了。
“是真的。”符天呈说。
高漉看着看着,眼角忽然滑下泪水。符天呈一下子慌乱起来,忙问怎么了。
“你出去吧,我要睡了。”高漉却重新躺倒在床上,拿被子盖住头。
这又是怎么了?符天呈不明白,他挠挠头,自知高漉性子倔强,便不多逗留。
然而他不知道,这一次次的回答是多么伤高漉的心。高漉都知道,红梅吻是假的,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彼此的毒药。
可符天呈却一次一次地在高漉试图解开这层蜜糖时,用残忍的计谋与温柔重新严严实实地裹上一层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