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梁四郎对于别人的笑格外敏感,总觉得是不是在取笑自己,轻视自己。
“断头饭已经盛来,梁侍卫也不必拐弯抹角了。”
高漉说得风淡云轻,梁四郎原本从老店主身上发泄的怒气有一次转回身上,他就是见不得这些人在自己面前装清高的样子。
他用力捏紧高漉的下巴,恶狠狠道:“知道就好,上面只要你死,可没说怎么个死法。你要是现在求求我,我没准看在你这么个可怜的份上,让你留具全尸。”
然而高漉只是蓦然闭上眼,像是已经懒得再开口,对梁四郎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霎时,梁四郎脖颈的青筋暴起,他立刻甩开高漉的下巴,站直叉着腰,“把他带去乱葬岗。”
“梁侍卫是要?”旁边的狱吏小心地问道,结果被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
“叫行刑场的人来,把家伙带上。”梁四郎白了一眼那瞧不上的狱吏,转身就走。
高漉是被拴着两条重型脚链出来的,他还是赤脚,踏在冷冰冰的雪地里,很快就没了知觉。
他被前后拉着推着,整个人因为抗食脸颊身形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
从地牢到乱葬岗的距离不远,可高漉感觉自己走了很久,直到看见脚边有些红红的液体。
他回头,看见是深一只浅一只的带血脚印。
原来不知踩了什么,破了。高漉心底忽然庆幸起来,还好是冬天,走两步已经是冻僵的状态,什么感觉也没了。
走了许多年的路,高漉从没觉得原来路是一步一步越来越高的,乱葬岗像是个高山一样的地方,他越是走,就觉得路越是陡。
风雪穿过高漉的身躯,他该感觉到冷的,可实际上要不是衣服鼓动,他都不知雪已经飘了许多进去。
走了好久,高漉摇摇晃晃地停在乱葬岗顶点,从这儿俯瞰下去,看得见皇城整个独特美丽的样貌,很亮,很繁华。
高漉看着,不自觉找着符天呈的府邸。可是风夹雪眯了眼,他找的眼睛干了,最后只能徐徐低下头去。
等待死亡这件事情的心境很特别,高漉早就知道自己是这样一条路了,他以前想过大约是恐惧,是不甘。
可是他如今就站在乱葬岗的顶端,心里平静得像是秋夜里的湖,说不上坦然,倒只有一点,他始终心里在意着的东西。
那天在牢里,他低声问符天呈,十爷红梅园的吻是真的吗?
其实这个问题,高漉心里比谁都清楚。符天呈不是真心的,也不可能真心。
他们本就对立,符天呈后来的示好,高漉心里都明白,那不是真的。可每当那份好放在自己眼前,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接受了。
那是最后一次问符天呈。
最后一次带着心里的期许问他,高漉心里有答案,可他想要符天呈回答那不是真心的。
至少,高漉还觉得好受些。不至于到了要死的这一步,连一点心里慰藉都没有。
符天呈始终都是在骗自己,始终都是没有感情。
可这也是自己选的,高漉当然怨过。只是如今已然是明镜,便带着那点符天呈看不到的情意死去,好像也挺好。
风呼啸在耳边,高漉看到行刑场的人来了,背上背着半个人高的大刀。
他一步步走来,高漉身后的侍卫用白色丝带遮住他的眼睛。
“走好了,高丞相。”梁四郎俯身在高漉耳边说。
高漉感觉自己双手被绑在身后,几个人把他压到在地,后衣扯开,露出白如病色的大片肌肤。
纤瘦的脖子亮在梁四郎的瞳孔里,他低声在准备行刑的人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开老远。
都说红与白是最配的,红梅与白雪,妖艳与纯粹,那是最夺目的景色。
高漉最后真的化成了符天呈脑海里所想的那副景色,成为一只未开的、红艳的顶端梅花。
那些温热的血从白色的脖颈里喷溅出来时,就像花瓣落了一地,灼烧着绵软的血。
腥气被风快速席卷而走,像是带走高漉最后的灵魂。当那股热血渐渐变冷,高漉在人间最后的一丝气息也就此消失。
红与白,最后还是消融在一起。
无消无息间,高漉像是被一阵风轻轻带走了。他没有一句留言,像是对人世间再无留念。
那颗头颅咕噜咕噜地从斜坡滚下去,最后隐没于黑暗之间。
梁四郎捂着鼻子,皱眉嫌恶道:“哪怕是这个时候,美人也与那些烂肉毫无分别。”
落在高漉身下的细软长发被风带起,像是命运捉弄似的,好像要飘去皇城,最后却只是在空中飞舞几下,便落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了。
“呕。”
听完这些,符天呈忽然身躯一软,倒在地上干呕起来!
旁边的侍卫赶忙去扶,却被猛然推开。符天呈两只手撑在地上,一滴滴的滚烫的热泪落在通红的手背处。
他连连干呕几声,像是咽了什么难吃的食物,疯癫地又吐又哭,几个侍卫从没见过这副场面。
他们好几个人去扶符天呈,却没人能扶得起,他的腿脚是上战场见过百人千人死都无所恐惧的,如今却软的直发颤。
符天呈宛如醉态的表现吓得一众人不敢说话,他喉咙里呜咽几声,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符天呈从没这么痛苦过,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撕碎掰揉踩在地上,痛得根本呼吸不过来。
他一下一下地不知疼痛般捶地,把关节砸得血烂。
“符统领!符统领你这是做什么!”几个人拦着,却生生挨了几拳。
恨,痛,悲……符天呈内心百感交织,他蜷缩在地上,跪着磕了好几个头,直到额头流血。
“为什么……为什么……”他终于能说出话了,符天呈一遍遍问自己。
问自己在犹豫什么,在躲闪什么。从前的那些时光不正是在说明自己到底多喜欢高漉么?
符天呈吼叫着,整个人形如发疯,眼泪流了满脸,他哭喊许久,最后忽然静止。
其余人胆颤心惊地瞧着,一一不敢说话。
“在哪,他在哪……”符天呈忽然喃喃道,眼神执念入骨,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起来。
“乱葬岗,是乱葬岗啊,符统领!你再去找,除了……除了尸体,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