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不是让他看的,是让别人看的。”皇后抬起下巴,看着乳娘怀里睡得鼾甜的公主。
她慢慢忆起有关裴玉的事,大概那个新婚夜,皇后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少女春心懵懂的年纪里,她嫁作人人可羡的太子妃,众人皆道一夜之变,她连同家人们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太子妃,皇后,她一步步变成现在,大约所有人都觉得是旁人百年难修的福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新婚夜,本该呵护自己一辈子的夫君,嘴里喊着别人的名字是何感受。
他一句句的裴玉,由高到低,从期许期盼到渐渐的不舍落寞,皇后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陛下的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不可逾越的鸿沟,陛下真正清醒的时候从未提及裴玉,他像是这辈子都没有爱过一个人,儒雅温柔似水。
可只有喝醉了或者生病时,陛下才会放出自己的思念。而这,是一把无情贯穿皇后悲惨一生的刀。
将药送服给皇后之后,菅玉带着几位乳娘到玉堂殿去,从皇后寝宫到玉堂殿的路不算远,远远地,菅玉就看见了殿前的掌事太监。
“公公。”菅玉上前,却被掌事太监有意拦住。
从前掌事太监倒不敢直接拦皇后娘娘宫里的姑姑,说话也是好言好气,如今往台阶最上方一杵,便没有移脚的意思。
“菅玉姑姑来的不是时候,陛下在里头用膳呢。”
菅玉往他身后看去,大门紧闭,连御前服侍的宫女都在外头候着,她心里大概知道里头是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了。
“皇后娘娘派奴婢来,小公主啼哭不止,大约是想陛下了,还请公公通报一声。”
掌事太监转了一下拂尘,听得是皇后娘娘的意思,那小公主正酣睡,他心里不愿得罪皇后的那份意图,于是只好让菅玉先候着。
他敲了几下门,里头才许进去。掌事太监弓着腰,来到陛下桌前,裴玉正端坐在他身旁,茶杯满满的还没动。
陛下有些不高兴地斜睨一眼,“朕不是说了,没事别来打搅。”
“是小公主来了,菅玉姑姑就在外面候着。”
裴玉持着筷子的手停顿几秒,小公主,皇后娘娘派来的?他转头看向陛下,对方的脸色更难看了。
“把公主请回去,天寒地冻,来这里请安做什么?”
裴玉记得孩子还小,皇后娘娘大约也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了,把孩子送来也有警告的意味。
他放下筷子,旁边的陛下立刻转头看他。
“不吃了?这才几口?”
裴玉顿了顿,“陛下,父女情深要紧,外头风大,小公主尚小,还是送进来吧。”
低着头的掌事太监悄悄抬眼,被陛下瞪了一下,立刻埋头不敢说话。
裴玉站起身,陛下想叫他留下,却见他步伐很快,一下子钻到旁边的侧殿里去了。
桌上的饭菜就动了一两道,陛下看着他茶杯微凉的茶,心里有些烦躁。
菅玉得允入殿,陛下没有放下筷子,而是冷着脸闷闷喝酒。他现在全部的心思和耐心都给了裴玉,面对旁人便卸下那股温柔的面具。
“小公主向陛下来请安了。”
陛下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正是午膳的时候,请什么安?”
听到这句话,侧殿的裴玉以及殿内的其余人都为之一怔,裴玉转头拨开一半的帘子,看着陛下的背影。
菅玉被陛下冷面训斥,甚至还被叫去领罚,说是怠慢公主。他让掌事太监亲自把公主送回寝宫,还留有嘱咐。
“让皇后好好照顾公主,别的不必多想。”
这顿午膳吃得裴玉坐立难安,他放下帘子,走回侧殿。不论是臣子和奴才,或者骨肉至亲公主的态度,裴玉都知道,陛下已经不是原来的太子了。
他垂眸看着床头陛下翻阅的古籍,那是一本关于兄弟之争的史文,结局惨烈异常,裴玉饶是再不想看见这样的场景,他心里也明白,往后只能是这样的结局了。
“我瞧你席间没吃东西,在这里也闷,宫里你哪里都可以去,不过出宫是不能的,那些侍卫会拦着你。”
正当裴玉独自神伤,身后的陛下不知何时进屋,他转过身点点头,没说什么越过陛下,走出玉堂殿。
就今晚吧,裴玉想尽快知道十爷如今的情况,借着在此处无聊的借口,让陛下喝醉。
裴玉想着,刚走出玉堂殿的大门,就看见没走远的菅玉,她是去领罚的。
方才陛下发了一通大火,她此刻走在宫道上看着背影都凄惨不少。裴玉记得以前皇后还是太子妃之际,这个姑娘就跟着太子妃了。
如此,她与宫里的那些婢女是不一样的。
既是如此,裴玉也省的上去找骂了。然而对方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忽然回头,看见裴玉,她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
“裴玉。”她道。
“菅玉姑姑,好久未见。”虽然只打过一次照面,裴玉还是用了这个词语。
“恕我冒昧,我想问一问你在宫里是想要做什么呢?听得你跟了九爷去极寒之地,怎么又回来投靠陛下了?”
裴玉一下子感知到对方的恶意,他本就不喜欢皇宫,饶是陛下把自己供起来,也不乐意,更何况陛下也不会这样做。
“左不过陛下见了熟人,想起从前的事而已,我必不会久留,还请姑姑放心。”
菅玉不大相信地上下打量他,“陛下是个什么身份,谁都想借此攀附。你若是学得那些狐媚子勾引陛下,日后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裴玉冷笑一声,这些年他的脾气早就被九爷惯大了,若是从前太子殿,他大概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这样的机会,菅玉姑姑这么熟知,怎的还没学会飞黄腾达?”
听到这话,菅玉姑姑瞪大眼睛,立刻赏了裴玉一巴掌。啪的一声,指甲连带着裴玉脸颊的皮肤,剐蹭出浅浅的痕迹。
裴玉倒吸了一口气,对方却没有丝毫畏惧。
“你不过是从前与我一样的奴才,你的九爷是王爷,我的主子是皇后。没规矩的东西,见了我你还要行礼呢,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裴玉愣了几秒,他立刻抬头怒视着菅玉,对方身边还有几个小宫女,全都不敢说话。
他该还手的,可忽然却想到了什么,于是忍气吞声下来。菅玉见他像是服软,便转身走了。
裴玉冷冷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传来,他掉头走回玉堂殿。
每走一步,他心里就寒了几分。因为他的忍气吞声,是为了晚上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