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敢!”皇后撕心裂肺跑出去,她和菅玉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菅玉是陪嫁丫头,她所有的心事想法,这世界上只有菅玉知道。
她刚跑到门槛前,就被几个侍卫赢身躯挡住,菅玉和乳娘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皇后红着眼睛推那些侍卫。
“你们怎么敢动我的人!你们怎么敢!”
身后的裴玉瞳孔震颤地看着这一幕,一、二、三、四……拢共七个人,陛下一句话,就能要了七个人的命。
而其中还有皇后的陪嫁。
裴玉忽然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火,又痒又疼,他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陛下立刻紧张地起身扶住他。
外头的哭喊声消失了,大概是被侍卫架到别处去了。
裴玉摸了一下模糊的眼角,看见皇后娘娘的身躯僵硬,她像是定格在原地,直到陛下让掌事太监把皇后送走。
皇后娘娘像一滩烂泥被人抬走,裴玉眨眨眼睛,看见她的眼神像是彻底死了,黑漆漆的,没有一点感情。
“都下去!”陛下烦躁地吼了一声,他再也戴不下任何面具,把裴玉扶回座位后,一个人闷闷地连喝两杯酒。
“……陛下……”裴玉缓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儿声音。
“疼不疼?”陛下还是很紧张裴玉脸上的伤,他摇摇头,收起自己所有的惊慌,他强迫自己抬眼看向陛下。
眼前的男人,如今像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裴玉从来都想不到,温软如玉的郎君,也有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一天。
他开始相信了,相信十爷如果出不来,结局是自己想象不到的惨烈。而那时,死只会是更好的解脱办法。
裴玉颤着指尖握住冰凉的凤凰琉璃盏,他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朝陛下举杯。
“皇后把你吓坏了,是不是?”陛下如是说,他察觉到裴玉的颤抖,便主动握住他的手,就着那盏凤凰杯,替他把酒喝了。
裴玉看着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心里更是寒了几分。
“今日之事,你不要放在心里,宫里规矩确实多,但在我这儿,你都不需要理会。”
裴玉看着他,把不需要理会几个字说得格外郑重。
“今夜本该让你自在些的,偏偏皇后过来,搅人兴致。”陛下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但他面上还是平平的,没有表露出太多抵触。
裴玉有些恍然地点点头,双睫仍然有些颤动,他的指尖慢慢蜷缩成拳头,垂在两侧。
“大概你没有兴致了吧,要不我陪你到花园走走?”
裴玉想到十爷的事,于是强打精神,摇摇头,“我会慢慢习惯的。”
听见这句话,陛下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勾起嘴角,有些疑惑又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最后舒心叹气,“好。”
大约是想要裴玉高兴些,陛下连被灌酒这样简单的伎俩都分辨不出,只是一个劲地喝着裴玉为他倒的酒。
过了一刻钟,陛下已经彻底昏睡在桌面,埋着张脸,只听得淡淡的呼吸声。
裴玉坐在旁边,侧头看见他腰间的宫牌。他伸手轻轻摸向宫牌,又看了一眼陛下,不知想了什么,然后拿下宫牌。
他走到门口,停顿,对着外面的掌事太监喊道:“公公,陛下喝醉了,不想有任何人来叨扰,我扶他进侧殿休息就好了。”
掌事太监轻轻哎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许是方才已经犯了一次错,他答应得格外快速。
裴玉转身,看见仍然昏睡的陛下,他握紧手里的宫牌,神情凝重。
哪怕到年关,皇城也有特别静谧与孤独的地方。那儿没有万家灯火,甚至夏日的萤虫都没有。
裴玉快速走在宫道上,根据符天呈那日在马车上所说的,宗人府是皇宫里最僻静的地方。
沿着玉堂殿往西南方向走,一直走,穿过狭窄的竹林道,途经冷宫与浣衣所,就可以看见宗人府的宫牌了。
这儿是专门囚禁皇室子孙的,与冷宫无异。裴玉来时已是夜色,很冷,他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害怕。
府前站着一队人马,戒备森严,远远地一下子就能看见裴玉,他们立刻警觉起来,派了两个人过来问话。
裴玉不紧不慢地拿出只有陛下才有的宫牌,“我是陛下派来的。”
有了宫牌,果然行事便捷。裴玉被几位把手的侍卫送进府里,又由几位宫女陪着入屋。
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昏暗。屋头只有床榻前与桌前点着两盏灯,这个房间直通,因此风也大。
裴玉眯起眼,前脚刚踏进去,就闻见浓重的酒味,他垂下头用手捂住鼻子,却刚好瞧见脚边的一幅画。
他回身看向两位陪过来的宫女,“你们下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接着,裴玉弯腰捡起那副画,干净的纸面,只有一个人的脸,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神态有些稚嫩。
“……梳白……”他轻喃道。
“你怎么来了?是我喝多了吗?”他忽然听见角落传来声音,裴玉立刻展露笑脸,忙闻声过去。
结果却看到书柜下满地散乱的酒壶,画了一半还没画完的画,这儿酒味更浓,裴玉捂住鼻子,他顺着对方的脚往上看。
曾经恣意的十爷,正颓丧地靠在柜子旁,胡子杂乱,脸色是黑暗中都能瞧见的惨白,眼下乌青也不知多久没睡,整个人像是变了,不似从前潇洒。
“十爷,你怎么……”裴玉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只是想十爷到底是个王爷,这些侍从难不成敢骑到十爷头上?
“你来了?九哥呢?”
裴玉停顿半晌,把地上那些话全部捡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他的腿伤未愈,我们不会让他奔波的。”
十爷愣了几秒,然后僵硬地爬起来,裴玉站在不远处拧眉看着他那种颓废的样子。
“这样啊,你回来做什么?”十爷把自己摔在太师椅里,手上还握着酒壶。
“我来做什么?”裴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我自然是来救你的,怎么,你关了这些天,连意志都关消沉了么?”
说罢,十爷抬眸,无比清明地看着裴玉,“回去,不要管这件事。”
裴玉没好气地过去,把手里的画砸在他脸上,“你什么意思?你要认了?”
“总之你别管,快回去,让九哥也别管。”
裴玉怔了半天,干笑了一声,“我就要管。”
“你回去!听到没有!”十爷忽然起身,用力捶打一下桌面,像是生病的雄狮,空有力气吼,却没有半点服人的办法。
换作以前,裴玉一定会夹着尾巴跑,顶多吵一架,绝交不干了。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同了。
来见十爷一面,裴玉扪心是踩了别人的血过来的。他不会放弃任何能救十爷的办法。
“我救我的,至于你,出来之后是要上吊还是要沉塘,我随便你!与其在这里大吼大叫,不如想想出来以后怎么收拾我。”
裴玉没半分惧怕,他转身给屋子多点了几盏灯,屋里亮堂起来,裴玉也能看的更清楚。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十爷大概是喊累了,一下子有跌坐回太师椅。
裴玉看着床铺上的整齐还有柜子上的灰,他回头凝视十爷,“我知道。”
“你不知道!”十爷没好气道,“你知道多少人为了这事丢了命吗?我麾下的小将,高漉高丞相,这些都是无辜的人,我不希望把你也牵扯进来!”
裴玉听到这番话,刚刚心里的憋闷舒畅了些,“我还以为你也变了。”
十爷不明,接着脸色又变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儿?”
“救你啊,陛下邀请我住在宫里,这是救你的好办法。”
“你疯了?什么邀请?这不是变相囚禁吗?”十爷真把裴玉当成傻子了,他在此着急忙慌,而裴玉显然要冷静许多。
十爷忽然就愣了,他记忆里的裴玉也是咋咋呼呼的,不知何时起,竟也越来越叫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这个是陛下的宫牌,我不能久留,你将它画下来,然后我想办法让符天呈来拿,再叫简之临去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宫牌出来。”
“你要直接把我弄出去?”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陛下不会轻易放了你。所以,符天呈接你的那一天,你不要再是这个样子。”
十爷半天说不出话,他心里忽然有什么剧烈跳动着,像是要溢满喉咙的感情即将喷薄而出。
“大家都在等你出来,那些为你而死的人,最是希望能得到你亲自为他们上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