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独那个时候,只有裴玉活下来了,被囚禁雪山三年,顶了莫须有的罪。
“你猜猜,这样的事,是谁联系李家的。”简之临点点桌面,符天呈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马牌。
“……陛下……”符天呈喃道,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在皇子考核的时候,他与九爷之间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对立。
“李家贪了财办事,送了批疯马进宫,这事成了以后,是现在的陛下在赶尽杀绝。”简之临看着李瑛,这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小公子,现在却成了这样。
“原来李家一夜烧光马场,拼命离开皇城,真的是因为追杀。”符天呈想着我,拿起那个马牌。
那该是多么绝望的时刻,二人回头望去,看见李瑛垂着眼眸,眼里一股悲凉。
官家追杀,李家再如何精于马术,也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更何况当年的马场是半夜着火,火势巨大。
等李家人发现,官家已经到了府邸。李家人几乎是在混乱中逃窜的,比起传言的举家离开,他们更加狼狈。
火海交映,李家人连同家仆,无数人葬身在刀剑之下,很多人说李家是离开了,但其实不然。
李家只剩李瑛,他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人。
“唯一一个。”符天呈哑然看着李瑛,家道中落,家破人亡,仅在一夜之间,他无处可逃,无处可去,只能徘徊在皇城里。
“李瑛受了重伤跑不远,一开始身上还能当点东西买药治伤,后来陛下的人清点李家尸体,发现少了一个人。”简之临说着,顿了顿。
符天呈回望,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道:“也就是三年前开始,你们统领军除了行军打仗,增派的第二个任务。”
听此,符天呈眼眸瞪大,“守城门……”
简之临点点头,“李瑛彻底出不去了,所以只能徘徊在皇城里,不断被追杀。”
“你现在看到的李瑛不是原来的李瑛。”
“什么意思?”符天呈问。
简之临走到李瑛面前,抬手摸了摸他脸侧到脖颈后面的位置,有一块与背部肌肤完全不同的肤质。
“人皮面具?”符天呈上前去看。
“对,他当了一个夜明珠在我韵茶坊里,就为了一个人皮面具活下去,否则,我们能想到他在何处,陛下又怎么能不知道呢?”简之临说着,放下手后退几步。
“那你们怎么把他带回来的?”
“我们在追他的时候,他掉了马牌,我喊了他的名字。”
原来如此,符天呈点点头,“那你说,跟裴玉又有什么关系,陛下始终是想害九爷的吧?”
简之临摇头,“不,你错了。”
“什么?”
“陛下,早就把裴玉算进去了。”
霎时,符天呈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击了心脏,整个人宛如电流通过,全身发麻。
当年,陛下安排红织姑姑让裴玉参与考核的安排,就从那一步开始,裴玉就已经掉进了陛下安排好的局里。
那时裴玉与九爷感情升温,人人可窥探裴玉是如何待九爷的,他身为太子,又怎会不知?
可就是这样,当年的太子明知道裴玉是一定会顶罪的,所以才安排他入局。
因为,区区这样诬陷的名头又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九爷必然不可能有什么损失。
但是,太子跌落马身,事情已然闹大,这也是他的安排之中。他是一定要在这次的事件里,剥了九爷一层皮的。
纵然没有证据,九爷无法定罪,而太子又深受重伤,这样的情况下,先皇一定会追查马的来源,这次事件发生的原因。
但是,太子不能让先皇查。同样的,不知情的裴玉也一定会被先皇要定罪的气势吓得自慌阵脚。
太子太了解裴玉了,他一定不会希望九爷出事。而那时的裴玉单纯,冲动。
所以,太子知道,只要他顶罪,一来追查马源的火不可能燃到自己身上来,二来九爷必然会因为这个事情意识到斗不过自己,三来,皇家颜面会让先皇即使不信,也必须要接受裴玉就是始作俑者的谎言。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基于太子了解裴玉,知道只有他顶罪,这个局才能完美组成。而且,只有裴玉才会顶罪。
“所以……裴玉一开始就被算计了?”符天呈怔了数秒,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心思歹毒,缜密如此之人。
“可是,陛下不是喜欢裴玉吗?”符天呈还是不敢相信。
“那时候的陛下眼里只有那个王座,他舍弃了裴玉。”
符天呈行军打仗多年,从没有这样鸡皮疙瘩浑身起的时候。
他一想到一个所谓爱自己的人,把自己算计到囚禁雪山三年,落下一身毛病,就浑身冰寒。
“裴玉……应该不知道吧?”符天呈问。
别说他不知道了,简之临这么些年也从没怀疑过囚禁雪山三年里竟有这些典故。
“他留着这个马牌,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多年后时刻提醒自己的一块碑。”简之临看着那个马牌,眼里闪过厌恶。
“你知道吗,我见过裴玉雪山最狼狈的样子,谁都可以踩在他头上。”简之临回忆起他见到裴玉的场景。
那个时候是裴玉下山的时候,全身都是伤,被侍卫推搡,辱骂,自己本来都要和那些人拼命了,裴玉却让自己回去,他会回来找自己的。
可是没有,他苦等很多天,都没有。
他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见裴玉的那段时间里,裴玉究竟经历过什么,他膝盖的伤从何而来,脸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裴玉从不肯说。
皇宫。
“这就是你心里的陛下,你爱的男人三年前就在算计你,你以为雪山那三年,只有他关心你,大错特错,他应该很高兴,你能顺着他的计划来吧?”
皇后的声音在殿里轻轻回响着,眼前的裴玉彻底两眼失神,他的脑海里全是雪山的画面。
那三年太苦了,狼、雪、孤独、伤……裴玉所经历的这一切,居然是曾经心属之人早就安排好的。
裴玉的脑子猛然有什么轰塌了,他慢慢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儿早已麻木。
从前膝伤还会疼,他已经很久没疼过了,变成这样麻木无知觉,裴玉蓦然红了眼圈,视线也渐渐模糊。
棋子,欺子,弃子……
裴玉想到那些年为太子摘花,晒茶叶,为他剪小像,捉萤火虫,那些怀揣着最最美好的心愿,全都忽然破裂了。
他曾期许着太子顺利坐上陛下的位置,给那些照顾太子的太监们塞钱,好像这一切,忽然变得很可笑。
裴玉出神许久,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
三年,只是嘴上说出去不到一瞬的词语,可裴玉在那座雪山里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与九爷的误会,错过,彼此相恨。
原来都是安排好的,裴玉一滴热泪落在地上,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原来陛下从来就没有变,他就是这样的人,难怪皇后说,他只能这样了。
那个递纸条的太监,菅玉,乳娘,李家马场,小公主……他们不就是自己吗?
裴玉心里慢慢寒起来,只是自己好运,和皇后一样还没死。
他忽然记起陛下总是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放下过去,放下从前。原来陛下问的是这个……
裴玉忽然笑起来,皇后脸色一僵,“笑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皇后,鼻尖的泪水落在地上,被咬得泛白的嘴唇蓦然松开,上面呈着牙印。
“他算计我,我当然不会原谅他。可是我不会放不下,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在我心里是比不过九爷的爱护的,只要九爷爱着我,我从来不会自暴自弃。”
听此,皇后猛然从床榻站起来,抬起裴玉的下巴,“你还有九爷!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也不是我的错!该跪在这里的人,是陛下!”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嗡”得一下,裴玉惊呼叫了一声,他眼球瞪大,感觉耳朵里刺痛难忍。
紧接着,好像有什么碎了的感觉。恍惚间,裴玉感觉两侧世界的声音不重叠,左耳仿佛被水灌了进来,让裴玉忽然难受得干呕了一声。
皇后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松手往后一退,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左边的太监在裴玉耳侧做了个摩擦手指的动作。
然而裴玉干呕一阵后,只是独自喘气着,脸颊发颤。
太监看了看他的反应,抬眼扫视皇后和另一个太监。
“左耳聋了,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