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掌事太监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慌忙从阶梯上下来,小跑到陛下身边。
“退下。”
掌事太监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裴玉,又看了一眼平静的陛下。
“是。”他踌躇着,慢慢走出去,把门关上。
裴玉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狼藉,陛下走到他面前,“发泄完了?”
这句话仿佛石沉大海,得不到一分反应。陛下掩饰眼里的失落,他蹲下身,看见裴玉袖子上渗出的血。
“你受伤了!”他正要伸手去看,结果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拦住,抬头,裴玉拿着一把匕首,脸上全然是防备的表情。
他在防自己。陛下看着这样的眼神,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抓住,痛的他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陛下还是继续伸手,然而这次却不是朝着裴玉受伤的方向,他直接握住那把匕首,目光紧紧锁在裴玉的双眸上。
或许,以前的裴玉念着感恩之情,想着也许宫里确实让他变了,让他错了。
可是时至今日,裴玉才知道,错的是自己。是自己以为太子是好人,是个温文尔雅,待人和善的人。
一切都是自以为,而太子也确实在扮演这样的角色。他从来不是什么善人,如今裴玉想,他救自己也不知是抱了什么念头。
这所有的一切,太子殿的时光,不过是太子一个人计划中的一环。自己是棋子,也是弃子。
那些所谓的感恩,在裴玉眼见着他步步走向深渊,头也不回,乃至连自己都算了进去。
这一刻,裴玉对他所有仅剩的感恩之情,都消散了。如果有谁去经历一场他在雪山三年的那些故事,尤其是知道还是自己曾心属之人计划的。
裴玉想,谁能大度原谅呢?反正他做不到。
想到这儿,那把匕首已经嵌在陛下掌心里。陛下在赌,可是裴玉不愿陪他一起赌。
他用力抽|出刀刃,那锋利的刀身一下子就划破了陛下的手。血,一滴滴落在地上,陛下眼睛都没眨,他似乎在透过裴玉的眼睛,看见他的想法。
是的,裴玉的确曾是个傻乎乎的,单纯的毛头小子。不过,那是停留在陛下记忆里的他。
迄今为止,陛下还在赌裴玉会原谅自己,会看到自己在后悔,在自责,在为他豁出去许多事。
那个马牌,就是专门祭奠雪山三年。
若有今日,陛下想的是,不会留下马牌。他宁愿欺瞒裴玉一辈子,也不愿如今的场面发生。
“你一定很恨我,当年雪山的事。”陛下看着手上的血,失笑一声。
裴玉静静地看着他,手上的刀刃站着血痕,他紧紧握着刀柄,尖头对着陛下,没有放下一丝警惕。
“恨你?我只觉得后怕。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将我算计至雪山三年,也许以后……”
“我不会再做这种事!”陛下抢过话口。
“当然,因为你现在不缺什么,当你需要像十爷一样除掉九爷时,我又会成为你的棋子。”
陛下愣住,看着眼前从未有过如冷静的裴玉,他在看着未来,他怕的不是自己算计他。
而是怕,自己会像当年一样,既是棋子,又拖累了九爷。
原来他如此冷静,如此绝情,一切都是为了九爷。
原来裴玉早不是那个少年心性之人,他在九爷身边耳濡目染,早就学会了如何眼光长远。
经过雪山三年,那三年的屈辱和悲惨,大概裴玉一辈子都忘不了。如此,他又怎么能忘记和原谅始作俑者呢?
“我是不是留不住你了?”陛下忽然问。
裴玉看着他,“我这辈子的归属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九爷。纵使他在太子殿有无数利用我的机会,可他还是没有。”
“我是被逼的。”陛下眼睛红起来,他抬眼看着裴玉,“你知道我什么处境吗?我是太子,前面是他跟十弟备受父皇重用,后面是母后各种提点和嫌弃我不中用!”
裴玉静默着,“所以你就可以对李家赶尽杀绝,可以把我算计进雪山三年,可以让九爷背负着所谓的罪名三年!现在,你用同样的方式迫害十爷,你一点儿也没变!”
“三年过去,你还是这样,那你凭什么说,你不会再对我做同样的事?”裴玉的刀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陛下想到了除掉九爷的方法,而自己是那个阴差阳错的棋子,一旦酿成悲惨的结局,裴玉就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此刻的他,绝对不会轻易妥协陛下。他尽快离开这儿,为自己,也为九爷。
哪怕是死,也好过在这个宫里,日后害了九爷,让自己痛苦。
陛下蓦然苦笑一声,“你不信我,你没办法信我。”
裴玉后退几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可无论他弄出什么声音,那边已经听不到了。
他用左耳这个残酷事实告诉自己,面对陛下,无需心软。那些死去与未死去的局中人,可没有得到陛下一丁点儿的心软。
“陛下!皇后娘娘殁了,宫里的火也灭了。”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踉跄站起身,他的双目似是几夜未睡的发红,带着不轻易能察觉的泪光和悲意。
裴玉仍然坐在地上,刀尖顺着陛下的动作,紧紧对着陛下的方向。
“你受伤还是要叫人看一看的,我回寝殿去睡,你好好想一想,我对你……心意绝不是假的。”
说完,陛下就转身走了。
裴玉看见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许多侍卫围在门口。
“哐当!”他的手脱力,匕首落在地上。
裴玉瘫坐在狼藉之间,他深深吸一口气。囚禁,监视,大概自己真的出不去了。
他拿起匕首,脚步漂浮地往侧殿走去。按照现在的情况,陛下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至少符天呈那边是没有问题的了。
明晚,十爷就能出去了。
而自己呢?裴玉走进侧殿,然后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不死心地伸手在左耳旁摩挲手指,听不见。
他犹记得,皇后忽然就发疯的样子。太监们开始在殿里泼油,点火。
她说,“你聋了,那个男人一定不会放过我,我的家族也会完蛋。”
皇后把头上的凤冠粗暴拆下,她跪在裴玉面前,声嘶泪竭地求裴玉不要动她的家人。
她跪着磕着头,家族的荣誉已然没有了,不能再让他们因为自己而受牵连。
皇后丢弃了全部尊严,她说她用死赔罪,她强行要让裴玉原谅这次的冲动,原谅她把自己打聋。
她用命赔。
裴玉的手臂传来隐隐的痛,在烧起来前,他就被两个太监拖到殿里的西门处,那儿离火势最远,离出口最近。
他看见火海里的宫女们被火吞噬的样子,也看见跪在火海中央的皇后,她一直在说,她什么都没了,只有那寥寥家人倚仗着自己。
可是皇后知道,一直以来,陛下都在削职自己的家族。如果裴玉左耳聋了的事情被他知道,她确信,家族的下场绝不是削职这么简单。
所以她恳求裴玉,她用命强迫裴玉。
裴玉明白,她没得选了。这一切,都是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小公主、皇后、皇后的家族、十爷、十爷麾下的小将还有高漉。
这一切,始于陛下的计划,却仍未结束于陛下的波及。
裴玉靠着墙壁,他从未觉得这么冷,冷到骨髓,冷到他全身都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