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天呈手上捏着黄纸告示,他拿起来在首尔面前晃了晃,“简之临死了,韵茶坊可没死。你认为,那么大的情报中转失去龙头后,会怎么样?”
韵茶坊是简之临最后的一块身份牌子,如果简之临死亡的讯息遍布,那么那些觊觎这座客栈和位置的人一定会互相厮杀起来。
但是这些人群龙无首,最终都斗不过一个人,那就是陛下。
“你想一想,韵茶坊牵涉了多少九爷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方思君的来历,是韵茶坊给的身份。”符天呈一字一句道,他把告示扔在地上,踩在脚下。
“韵茶坊要落在陛下手里,不止你我都要完蛋,九爷也逃不了。”
十爷眼睛瞪大,他沉浸在自责和内疚里,这么些天,为他死的人太多,他背负了太多的人命,早没了从前的潇洒和豁达。
就好像,如今简之临面目全非地躺在自己面前,他已然失去了全部的思考,只有久久散不去的痛恨。
“你要在韵茶坊等一个人,我也没有时间了,成亲酒席快散了,我要安排那个替我成亲的人离开。”
十爷身形晃了晃,符天呈看见他那种仿佛心如死灰的样子,一下子火气冒上来。
他忽地一拳砸在十爷脸上!
“砰!”十爷整个人摔在地上,桌椅被撂倒在地。这一拳十足十的力量,打得十爷脸侧痛的发麻!
“我告诉你!少给我在这里装死!你既然知道那么多人为你死了,你就得为他们报仇,懂吗!”
说完,符天呈又狠狠给了他一拳。
十爷半分没反抗,他被砸得脑袋晕晕乎乎地。半晌,符天呈拉着他的衣领起来,“我从前觉得,离开确实是最好的办法。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与其看你跟个废人一样,不如你好好想一想,怎么报复回去!”
符天呈把人往地上一摔,转头走出韵茶坊。
他绕了个远路到将军府后门,那儿专门有个家仆等他。
“去,明天一大早放个消息出去。”符天呈沉默着穿上那套大红的喜服,在昏暗的后院里,那抹红是那么鲜艳。
“什么消息?”家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说韵茶坊简老板慈悲,在坊内发粥,让那些乞丐和穷人家都上门来领粥。”
家仆不懂,只能说好。
符天呈垂眸看着身上的红,他微微屏息,最后双目紧闭又睁开,从将军府后门踏进那场喜宴。
皇宫。
裴玉捏着红梅花瓣有些昏昏欲睡,他已经一天没合眼了,身上疲倦的感觉一波波袭来,侵袭着他的意识。
火烛摇曳,他听见殿外有人进书房。
裴玉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还没听见动静,就有人敲门。他心里一惊,开门看见是掌事太监。
“公公,有事吗?”他低头一看,掌事太监脸上堆着笑,怀里抱着茶盘。
明白什么意思的裴玉还是没动。
“别为难我这个做奴才的,您不去,倒霉的就是我啦。”掌事太监如是说,语气带着恳切。
没有办法,裴玉只能接过茶盘,那掌事太监笑意更浓,闪开一条通道给裴玉。
从侧殿穿过主殿再到书房,有一段昏暗的空间,跟在裴玉身边的两个宫女掀开挡在面前的帘子,裴玉前脚踏进主殿。
烛光映着裴玉的脸,他走得很小心,离书房越紧,他端着茶盘的手就愈发收紧。
他抬眸,看见里面似乎有一位大人,背对着自己,手上还拎了个东西。
裴玉从侧边进屋,垂眸来到陛下桌前。他冷着脸故意忽略陛下伸出来的手,把茶杯生生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桌前的那位大人也瞧见了,他微微挑眉,将脸垂得更低。
陛下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他兀自端起茶杯,淡抿一口。
“你似乎带了好东西过来。”陛下嘴角带着饶有兴味的笑,他侧过脸看裴玉,“你也一起欣赏吧。”
裴玉眉头皱起来,什么东西一定要在除夕夜看,而且他看到掌事太监还端来了很大的盘子。
是什么珍馐?不过看那位大人拎着的样子,又不似什么好的宝贝。
缠绕在宝贝上的布条依依解开,那位大人在解开最后一块布的时候,忽然抬眼看了一下裴玉。
裴玉自然察觉到那个眼神不对劲,像是戏谑,又像是看好戏。这个人是他从没见过的,这么晚能见陛下,看来也是个有身份的。
最后一块布终于展开,裴玉先是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黏住了。
“这儿看不清楚,你过去看吧。”陛下温声道,裴玉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觉得奇异,便抬腿走去。
那位大人也稍稍后退几步,裴玉走前了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毛发?
他犹豫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忽然掌事太监那头传来动静,众人望去,原来是掌事太监不小心碰到花瓶。
陛下瞪了他一眼,裴玉却看见掌事太监脸色很是苍白,眼神似乎像避开这件“宝贝”,却始终不由自主地看向它。
“放反了,应该是这么看。”那位大人说着,将人头转过来对着裴玉。
裴玉收回看着太监的目光,垂眸一瞧,“啊!”
他瞬间跌坐在地,瞳孔剧烈震颤,全身像是落进寒窟中,无法控制地发抖。
“简、……简……”裴玉几乎一瞬间眼眶就红了,他的喉咙只能吐出简这个音节,他像是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丝毫得不到舒缓,只能越来越痛苦。
那个人头是简之临的脸,他闭着眼睛,整个都被血糊住了,头发成团,他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如果没有身躯,裴玉绝不会害怕成这样。
当一个熟悉的人,只剩下头颅出现在自己面前,裴玉的恐慌被提高到极致,他哑着嗓子想要叫,却发现四周好像都静止了,叫不出来也听不见声音。
他看见简之临背后的那位大人扬着笑,他看见陛下绕到自己面前,用悲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裴玉的精神被吊起成一根拉满弓的弦,他仿佛只能看见那个人头,看见简之临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盘子里的“珍馐”。
“啊……啊……”裴玉的泪水不停落下,他张着嘴,却感觉到无法呼吸。他极力回想着简之临的过往,却发现,一切都像是定格了。
他连喊出简之临名字的能力都没有,直到喉咙哑然低低地叫一声,裴玉才意识到,他死了。
简之临死了。
“记得晚上回来吃饭。”那是进宫前简之临最后对自己说的话,可是裴玉再也不能答应了。
裴玉的目光由恐慌到恐惧再到迷茫,他扫视着简之临的全部,顺着简之临的发尾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那双脚。
他双目空洞地往上看,陛下仍旧噙着温柔的笑,和当年太子殿时没有区别的笑。
“似乎这件宝贝吓到你了。”他说。
裴玉怔怔地看着他,门口守着的掌事太监撇过脸,不忍看着这一幕。陛下又笑了一下,对掌事太监说,“扶裴玉回屋。”
“……为什么……”掌事太监小跑过来,他刚摸到裴玉的胳膊就听见裴玉的话。
“为什么。”裴玉仰起头看着陛下,反复一个词语,“为什么、为什么?”
陛下俯下身,近乎怜爱地看着裴玉,“因为你不听话,你背着我查三年雪山的事,是你要毁了这一切的。”
裴玉瘫软在地上,“我?”
“是啊,你不查,我就可以不管。你不听话,我就要给你惩罚。”陛下说着,朝掌事太监示意扶他。
掌事太监和几个宫女忙过来把近乎瘫软的裴玉扶起来,然而刚站起身,裴玉就跟发了疯似的推开所有人。
陛下皱眉,看见他站定在原地,然后抬眸看着自己,脸上早就挂满了泪水,然而眼神却是无比地凶狠和痛恨。
“我恨你……”
他终于还是听见了这三个字,陛下闭上眼,怒道:“还不扶进去!”
“滚开!”那些人一靠近裴玉,就被挥开,他在原地踉跄几步,眼神消退了恨,变得寡淡而空洞。
“我恨你……我恨你……”裴玉喃喃着,独自一步步地越过陛下。他的身形似乎突然变得佝偻又孤凉,陛下听着他重复一句又一句的我恨你,目光追随着他离去。
掌事太监和一众宫女还是跟上去扶,然而裴玉这次没有力气去挥开他们了,奴才们刚抓到裴玉的胳膊,就感觉他腿脚一摊。
所有人防备不及,裴玉咚得一声昏在地上。
“陛下!”掌事太监大喊,陛下立刻跑过来,将他翻面,然后看见他额头撞在地上的伤痕。
“一群废物!”陛下踹开那几个宫女,将人打横抱起,送进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