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太监立刻紧紧埋头,接着他听见陛下抬腿往身后走去。
陛下还未完全明白怎么回事,他看着裴玉乖顺的样子,有些不可思议。
这又是什么把戏?他想。
然而裴玉乖乖地跪着,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换作前几日,即便强迫他跪下了,那双眼睛也是敢直接瞪着自己的。
陛下看了一眼他额头的伤势,于是摊开掌心放在他面前。
裴玉抬眼,看见那个温厚的掌心,忽然觉得心底传来熟悉的感觉,是不是这个人以前也这样过?
鬼使神差地,他接受了陛下的手。
陛下一晃神,他看着裴玉的脸,将他扶起来。
“裴玉。”他低低道。
裴玉闻言抬头,那双原本积怨又带着沉重恨意的眼睛此刻干净得像六月的太阳。
陛下愣神半晌,他低头慢慢将视线移到二人交握的手,温暖,纤细,像是一捏就坏的错觉,让陛下小心翼翼地捧着。
“裴玉。”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说着,他向前一步,伸手将裴玉轻轻揽入怀里。
裴玉感受着身上不断圈紧的手,有些发懵,带着那种隔着衣服传递而来的浓浓的愧疚和珍惜,连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好想你。”陛下说。
不远处跪着的掌事太监脸色已经惨白,他不知道陛下会把现在这个白纸一样的裴玉,塑造成怎样的人。
但,不会是原来那样的,那种桀骜难驯,从不恭维的裴玉,大约要从今晚在陛下的手里亲手杀死了。
次日,掌事太监给陛下的书房整理一番后,看见宫女们带着洗漱的器具进侧殿。
他跟着一起进去,陛下从里面出来,看起来精神很好。
“陛下。”掌事太监与众人行礼。
陛下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向书房,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掌事太监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急匆匆地跑进屋里。
“你来啦?”裴玉正从床上下来,头上的绷带刚换了新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只不过瞧着不算太影响精气神儿。
掌事太监愣愣地点头,他很少受到裴玉这么热心的打招呼,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陛下昨晚和我说了一晚上的话。”裴玉站起来换衣服,他看起来还挺兴奋,看着掌事太监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说什么了?”掌事太监表面从容,心里早就已经乱成一锅粥。
“原来,我一早就跟着他了,我说他怎么这么熟悉,我们之间原来还发生过这么多事。”
掌事太监脸色一僵,“陛下亲口所说么?”
“是啊,他说我从小跟着他,我也觉得他甚是熟悉。”裴玉深信不疑,掌事太监不知道陛下用的什么措辞和态度,能骗得裴玉这么信。
如果裴玉知道十爷、高漉、小将……还有简之临的事,他绝不会认为陛下这些话可信。
可悲哀就在这儿,这些死去的人,似乎真的从裴玉的记忆里消失了,掌事太监只能默默点头,他相信,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让全殿的人陪他演戏。
而裴玉,就会从真正意义上囚禁在这个皇宫里了。
长鞭响起,掌事太监看着裴玉身上的新衣裳,心里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在今日的武招开始前,王爷和大臣们还是照例来朝议事。九爷自然也来,掌事太监看着裴玉用早膳。
外头就是议事的声音,他有些不安地徘徊在侧殿,裴玉吃了一口甜枣糕,“你吃吗?”
掌事太监摇头,议事很快结束,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宫女就来了。
“公公,陛下留了各位王爷一起在书房喝茶。”
“知道了。”
“陛下还说了,这送茶把裴公子叫上。”
听此,掌事太监与裴玉同时望向宫女。
掌事太监硬着头皮答应了,然后带着裴玉到小厨房去,茶已经泡好,每一杯都不同,九爷喜好琉璃盏,宫女便将琉璃盏端给他。
“我怕我闯祸。”裴玉看了一眼掌事太监,有些害怕的样子。
“九爷不会怪罪你的。”掌事太监说道,心里想着陛下这出又是在干什么。
“可是,我听陛下说九爷很凶,而且以前我跟过他做事,受了不少委屈。”
掌事太监一听,立刻有些荒唐地抬头,可是旁边站着宫女,他没有办法为九爷辩解。
“不会的,不会的……”掌事太监干巴巴地说,裴玉瘪嘴,似乎不大情愿给九爷奉茶。
二人随一众宫女进玉堂殿,裴玉垂着脸,端着琉璃盏的手微微颤抖。
在昨天的见闻里,陛下说自己从小跟着他,后来被九爷看上,被带走一段时间,这会子才回玉堂殿,所以陛下很想他。
还说了,失忆是因为九爷的不好。陛下把自己接回玉堂殿,也是借这个方式,才能保护自己。
陛下说得眼眶发红,裴玉便信了。
进入书房,裴玉在掌事太监的指引下,从各位王爷身后绕到九爷旁边。
裴玉端着茶盘,看着宫女们一一上着小碟的甜食,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九爷的头上,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看。
王爷们都穿着官服说说笑笑唯独九爷沉郁又安静,如同陛下说得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这样的人,裴玉一点都不喜欢。
“奉茶。”掌事太监高喊,顺便斜睨一眼九爷身后的人。
裴玉听见后,立刻抬手去拿茶盘上的琉璃盏,结果他一个不小心,伸手太快,撞翻了琉璃盏!
“啊!”他惊叫一声,所有王爷抬眸望去,九爷感觉胸口蔓延了一块温热的感觉,他拧眉抬头,与裴玉双目对上。
登时,九爷表情停滞。
裴玉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他求助地看向陛下,陛下朝他淡淡笑了一下,“怎么这么笨拙?”
什么?九爷感觉不对,他看着裴玉的脸,他做错了事,目光却紧紧盯着陛下,像是渴求得到庇护。
陛下抬手让裴玉过去,九爷看着他当真朝陛下过去了,听话得不像是本人。
九爷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裴玉瞧见了,更觉得害怕。
“九爷不会怪罪吧,奴才笨手笨脚,朕罚他一顿,当是赔罪。”
九爷的目光锁在裴玉脸上,接着他看见裴玉的额上绑了一条类似额带的东西,这是以前裴玉没带过的。
他愈发觉得不对,看向掌事太监,掌事太监却低着头。
“烫到了么?”陛下低声问,伸手去看裴玉手上有没有被烫到的痕迹。
而裴玉也没有挣扎。
九爷的眉头登时皱缩,他抬起下巴盯着裴玉的脸,是他没错,可是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然而,九爷没有找到答案。到结束离开玉堂殿,他连掌事太监都没等到。
他不能徘徊在玉堂殿门口,只能离开。离开之际,他看见殿前的人在打包殿里弄出来的废料。
九爷走上前,看见很多碎物,比如瓷片,碎花,还有香料灰,以及沾了各种尘的一根签子。
他定睛一看,上面模模糊糊写着四个字。
“冰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