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衣服脏了,我叫人帮您弄干净些吧。”老板娘走过去,主动解开裴玉胸口前的细绳。
裴玉也没反抗,只是站着没说话。
符天呈也静静地看着,明白他大约是知道自己左耳的事了,才会这般失魂落魄。
两个人上二楼的房间,点上舒缓的香,喝了几口热茶,裴玉才像是愿意说话了。
“老板娘倒还记得你喜欢吃什么。”符天呈推了推眼前的碟子,那是凤凰酥。
裴玉沉眸盯了一会儿,像是有些神伤道:“饶是凤凰酥,我也不知吃起来是什么滋味了。”
听此,符天呈默默叹了口气。
左耳这件事,让裴玉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不仅忘记了那些曾交心的人,连自己身上的病痛都不记得。
由此可见,他就像真正的死了一回。那些重要的、铭刻心骨的事与人,都像是彻底抹去。
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裴玉拿起凤凰酥,往嘴里塞了一点。
他们说,这是自己最爱的点心。裴玉吃在嘴里,却半分感受都没有。他想,这道点心的背后一定伴随着一些故事,可他如今吃起来味同嚼蜡。
最喜欢的点心,最重要的朋友,最爱的人,这些被冠以最重要的名号的记忆,都在一夜之间,没了。
裴玉甚至不知道,这些听到的故事里,究竟有几分是真的自己。他就像任人摆布的木偶,谁都可以删改他过往的人生。
而他无能为力。
无力与悲哀,裴玉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凤凰酥的味道他也尝不出喜爱。
“叩叩叩……”门被敲响。
裴玉抬眼,看见走进门来的是九爷,还有他身后拿着药箱的大夫。
“本来说好今日要给你检查身体的,你偷偷跑出去,九爷应该很生气了,你好好配合。”符天呈迅速靠在裴玉右侧,珠连炮弹似地说了这一串话。
裴玉没应,他坐得端正,眼睛直直看着那些药箱。
九爷没有预料中的生气,甚至脾性温和,他走到裴玉面前,“吃完了吗?”
符天呈挑眉,回头看裴玉。
裴玉将手上咬了一半的凤凰酥放下,“我没有生病,我不需要看大夫。”
“我知道,只是探探平安,你许久没有看身体了,我只是有些担心。”
符天呈默默从位置上闪开,然后走到大夫身边,小声道:“他的左耳有点问题,好像是听不见了。你等会仔细看看,别当他面说出来。”
裴玉似乎很抵触看大夫,九爷便坐到他身边温声劝着,“只是看看你额头伤得如何,别的不做。”
“我不想喝药,也不想吃药膳。”裴玉拧眉下意识说道,九爷表情微变。
“药膳?怎么突然说到药膳。”
裴玉咬了咬嘴唇,“我、我也不知道。”
九爷想了想,没有勉强他回忆,“那让他看看你这个伤,顺便给你把把脉。”
裴玉抬眼看了看远处站着大夫,大夫肥肥胖胖的,有些矮,脸颊红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元宝。
他低声嗯了一句。
九爷便朝那大夫招手,大夫乐呵呵跑过来,往桌上放**箱。
“先给老夫把下脉吧。”大夫说道,裴玉抬眼看了看九爷,九爷细心地握住他的手腕,把宽袖撩开。
裴玉低下头,看着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宽厚干净,带着暖暖的感觉。
把脉期间,九爷一直扶着他的手。裴玉心里的不适感慢慢消散,加上那大夫总乐呵呵的,裴玉的抵触也没那么强烈了。
九爷感觉到那大夫一把脉,裴玉开始是很紧张的,连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他不禁想,裴玉为什么这么害怕这事,是不是宫里发生了有关药的不好的事情?
片刻,把脉结束,大夫站起来说要看看那个额头的伤。九爷扭头去看裴玉,“我帮你解开?”
裴玉默许了,九爷便伸手轻轻解开他的额带,露出那个伤口。
其实伤口算是小事,这个伤带来的问题才是大事。
大夫看了一会儿,九爷便重新系了回去。
“老夫用这个东西试试。”大夫忽然从药箱里拿了葫芦瓶,瓶子里装着一些药丸,上下颠倒时细微的声音。
裴玉脸色白了,“试什么?”
“您的左耳。”
说完,九爷不明所以地看向大夫,“为什么要试左耳。”
大夫笑了笑,“老夫瞧您的左耳似乎有点问题。”
九爷立刻回头看裴玉,“你耳朵怎么了?”
裴玉脸色更白了,“我、我没有聋。”
站在远处的符天呈默默捂脸,看来就算失忆了,裴玉这呆头鹅的性格还是没变。
这话一出,九爷的脸色就完全变了,他立刻让大夫试试裴玉的反应。
在确定裴玉的左耳确实听不见后,九爷几乎难以想象地站起身,问:“你是……你是早知道还是?”
裴玉看着他难以置信的反应,他也不知道自己耳朵聋了一只的事。那么,这耳朵的问题便是在皇宫发生的了。
失忆,失聪,都是在皇宫发生的。裴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在听到陛下说那些故事的时候,他那么相信他。
裴玉有些后怕起来,得在皇宫里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自己变成现在都样子?
他的手心慢慢冒出汗来,裴玉想到自己刚醒时,掌事太监的表情欲言又止,又惶恐又害怕又慌乱。
裴玉的后脑勺又开始突突地疼起来,他的表情微变,九爷立刻蹲下身看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玉没有回答,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火有尖叫,还有求饶和磕头的声音。
远处的符天呈走过来,“怎么了?”
大夫马上过去牵起裴玉的手,发现他的手又冷又僵,他立刻拍拍裴玉的脸颊,像是强逼他回到现实。
过了半晌,裴玉的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九爷,“我……我看到了火。”
火?符天呈第一个反应过来,“皇宫的火吗?皇宫总共发生两次火,一次是皇后宫里,一次是宗人府十爷那回。”
九爷紧紧凝视着裴玉,坐起身扶着他的肩头,“别想了。”
符天呈看向九爷,看见他脸上难得的心疼,他不愿裴玉受罪。
“你们都下去吧,让裴玉休息一下,大夫等会再聊。”九爷看向他们,眼神里不容置否。
符天呈也没说什么,带着大夫一起出去。
房间安,一会儿,九爷看向裴玉,“要不,你先休息一下,等晚点我带你去外面逛一逛,放松一下心情。”
裴玉看着他的脸,九爷的温柔毫不吝啬,像水一样包裹着裴玉此时兵荒马乱的心。
他一下子定下神来。
裴玉不由得想到陛下抓着自己说了一晚上九爷对自己不好的事,可看看眼前,这个真实的九爷。
他默默低下头,这种缱绻的温柔让裴玉忍不住贪恋。他主动伸手牵住九爷的衣角,也不说话。
九爷看见他的动作,心里顿时软乎乎的。他指了指那凤凰酥,“还吃吗?”
裴玉顺着方向望去,“凤凰酥,我不记得我喜欢它是为什么了。”
九爷眼神微微黯淡下去,不过他又很快亮起来,“也没什么原因,你只是爱吃甜的。还有一样东西,你更喜欢吃。”
“什么?”裴玉被转移了注意力。
“冰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