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晚膳时间没有回来,你到街上去买一根糖葫芦。”
符天呈愣了愣,半天才说了句好。
他说不上什么感觉,总觉得九爷似乎把所有步骤都想好了,线路,方向,结局,每个人他都考虑好了,除了他自己。
符天呈的目光追随着九爷,他看着男人步伐坚定,沉稳得像是要上朝。
他不由得想起,在初见时,九爷还仅仅是九爷。
登门拜访将军府,那是个雨夜。雨打湿了梨花,那个夏天特别沉闷。
符天呈刚从酒楼喝酒回来,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撞见大堂的九爷和父亲。
父亲剑眉一拧很是生气地责骂,而九爷端坐在旁边,低眉抿着白玉杯里的温茶,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矜贵,和当时不修边幅的自己完全不同。
他心道又是个爱巴结的皇子,将军府从来不缺登门拜访之人,可是父亲很少愿意奉上白玉杯。
普通人,一般都是瓷杯。
符天呈看不出这个人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直到听闻当时的陛下想要分化将军的队伍,这是一种削兵权的做法。
他的父亲很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九爷想了个很妙的法子,他确实顺应陛下所说的分化将军的属下,不过分成了两支,一支是直系将军,一支是附属陛下皇城。
而如今附属陛下皇城的就是符天呈管理的统领军。
妙就妙在,这支队伍确实应了陛下颁令的分化,也确实给了陛下一定的兵权。
然而统领军的位置,在当时的竞争里,并不算激烈。因为陛下根本找不着可以服众的统领将军。
因此,符天呈走出将军府大门,成为了统领军。
从某种意义上,当时的陛下吃了哑巴亏。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符天呈的父亲对九爷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九爷当时暗地里力保符天呈上台的事,也被符天呈父亲在家里拿来说了好几次。
符天呈也开始觉得,这个皇子似乎和其他人确实有点不一样。明明遭贬,却一点颓丧都没有。
当时九爷处在人人都怕与其牵扯关系的境地里,皇宫里除了将军府和十爷,几乎没有人敢提一嘴九爷二字。
但符天呈想不到的是,九爷的目光比自己想的更开阔,他看中的是整个皇城藏在黑暗之下的所有势力。
他不屑皇位,官位,他要的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能调动人的权力。
由此林武馆开始,皇城现在所能听闻的势力,大多都是依附在九爷之下的。
符天呈从不知道,一个皇子可以做到这样的事。他看不起那些只能吟诗和作秀的皇子贵族,却不得不对九爷刮目相看。
他见过九爷跌落在泥里的样子,作为皇子,宫里几乎没有人看得上他。
符天呈见过他刀口舔血的生活,哪怕现在在皇城是一个名字就能让人信服的男人,他也还是见识过三年来九爷的难。
三年,时间很快,也很难。符天呈以为九爷是个喜欢玩弄权势的人,结果就在他觉得皇位都要是九爷的了。
九爷却宣布,要离开皇城。
这是个很理智的做法,符天呈为此生了好大的气,可最后九爷也还是无动于衷地离开。
在符天呈心里,九爷像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眼里的权力,金钱,地位似乎是个一夜之间就能丢弃的东西。
直到后来,符天呈看到了裴玉。真正接触到了裴玉,他看到的裴玉是个能挣脱九爷,独自从极寒之地回来救十爷的人。
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九爷为什么钟情他,且愿意为了他放弃所有。
因为裴玉本身就是个看情重过天的人。
就这样传奇的人,符天呈却在刚刚九爷的眼里看到了一去不复返的意思。
像是不打算回来了,那种洒脱自由的样子,让他不由得想起九爷宣布离开皇城的样子。
他一定想好了裴玉的安顿,才能放手去做所有对自己不利,或者拿全部去博的气势。
符天呈也明白,九爷根本不惧所谓皇室的力量,他三年前就能把太子玩弄得差点这辈子都被流放关禁闭。
他根本不会斗不过陛下,只是裴玉一个,就横在了他心上。
九爷当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他却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裴玉那一点快乐。
符天呈站在二楼的走廊,深思了好久,九爷也早就走出了韵茶坊,他转过头正想去叫裴玉,就看见裴玉站在门口。
“为什么他让你买冰糖葫芦?”裴玉问,脸上的表情淡淡,看不出高兴还是其他。
符天呈眉头微微皱起,他想到九爷的爱那么沉重,那么沉默,而眼前的人就这么忘了,这是多么的不公。
他快步走到裴玉面前,表情凝重,“你一点都想不起来是吗?”
裴玉愣了几秒,接着他的手被符天呈一把拉住,两个人噔噔噔往顶楼上跑。
“你……你等一下。”裴玉踉跄好几次,都被符天呈冷脸拉起来。
裴玉磕磕绊绊地跟着人上了顶楼,推开门便看见院子里的十爷正躺在躺椅上。
他怔了几秒,看着符天呈走过去,踢了一脚那躺椅。十爷立刻睁开眼,拧眉看着符天呈。
“干什么?”
“给裴玉好好说道他以前的事。”
十爷一听裴玉的名字,立刻坐起身,然后看见裴玉站在不远处。
架子上咕噜咕噜煮着茶,裴玉坐到二人对面,符天呈和十爷对视一眼,然后脸色极其严肃。
裴玉睁着大眼睛看着二位,咽了咽口水,“我……”
“你以前最喜欢挖苦我,一挖苦我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蹦出来,全然不顾身份。”十爷忽然打断他的话,从太子殿说起。
裴玉被噎了一下,傻眼。
“还有,你还踩死了夏重的蟋蟀。夏重知道吗?他虽然不说,但我猜他肯定晚上抱着被子哭了。”
夏重?裴玉还没反应过来是谁,那边十爷又开始珠连炮弹似得吐字。
“你以前还剪小像,虽然确实剪得还不错,不过你第一个没给九哥剪,九哥可伤心了好一阵。”
听到这儿,符天呈马上露出缺德的笑,“真的假的?”
十爷郑重地点点头,“别看九哥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可在乎这些东西了,另外,他也喜欢裴玉给他撒撒娇,心里能高兴好几天呢!”
十爷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听得裴玉耳朵根都红了,他摆摆手,“你说点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噢!银镯子!没准看见银镯子你能记起些事,那可是你俩的定情之物。”十爷砸了一下拳头,激动说道。
“那我晚点去下面看看,你给我画出来,长什么样的。”符天呈也激动说道。
两个人比划着,裴玉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不是故事,不是陛下嘴里那个平淡极端的故事。
他们的描绘让裴玉觉得自己曾经那些事是真实发生的,他做过,鲜活又自然。
“那,冰糖葫芦又是什么故事?”裴玉不由得想起九爷说起这四个字时的神情,他总觉得这背后肯定有什么。
“冰糖葫芦?”十爷砸吧砸吧嘴,想了一下。
“我之前听他说过,他小时候被一个小破孩缠上,非给他吃冰糖葫芦,结果那时九哥心情不好,给摔了。”
符天呈笑了一下,“九爷哪能这么缺德,小破孩的冰糖葫芦也摔?”
“好像是乞丐吧,那会儿摔完那小屁孩也不哭,九爷倒是把这事记得听清楚。”
裴玉听着听着,猛然脑内闪过一个街角,看到了一个小孩子坐在角落,很多人在外头偷偷看。
那孩子打扮太矜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似乎心情不好,也没人愿意上前。
裴玉眼睛慢慢瞪大,“我、我好像……见过。”
说完,调侃九爷缺德的两个人笑容凝在脸上。
“什么?”二人异口同声大喊。
裴玉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
“你确定?你你你……你记起什么来了?”十爷绕到裴玉身边,符天呈也紧紧盯着他。
裴玉瑟缩了一下,“就是听你们刚刚这么说,我好像小时候也有过这回事,给人送冰糖葫芦,然后被摔了。”
听此,十爷和符天呈的脸色都完全变了,两个人僵硬地对视上,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