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完全沉浸在记忆里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了,人潮忽然被倾覆,转而变成静谧的羊肠小道,两侧是高高的树,叶子已然枯黄。
风忽然刮过耳边,裴玉瑟缩一下,他的意识里看见了眼前的肩头上落着一只枯叶。
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觉。裴玉心里感觉有什么要喷涌而出,他的血液在血管里迅速游动着,心脏像是打鼓,在耳边传来疯狂地跳动声。
“你怎么了?”
意识模糊里,他听见符天呈像是浸在水里的声音,鼓胀又混乱。
“裴玉!”
只听见一声高喊,老板娘回头,看见裴玉昏倒在符天呈怀里。
皇宫。
九爷站在玉堂殿外,他看见林晖嘴角带血走出来,身上也有些狼狈的样子。
“九爷。”林晖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捂着胸口蹲下行礼。
男人眼神往下瞟,看见他左脸的巴掌印,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太监。那太监从进宫开始,手抖就没停过,看来是很害怕了。
连林晖都被打了,看来这陛下真是疯得不轻。不过九爷可不会同情眼前的林晖,毕竟他手上还有一条未报仇的人命。
九爷没多理会他,准备进去时,林晖忽然喊住他。
“九爷……还是改日来见陛下吧。”
男人微微挑眉,转身看向地上还半跪着的林晖,“陛下圣旨,实难违抗。”
“那九爷……便小心些了。”林晖低声说着,九爷思虑片刻,没说什么转身让太监开门。
林晖看着微微发抖的手,眼睛痛苦地闭上。
九爷走进主殿,眼神便立刻捕捉到书房里那个阴郁的男人,他正一手扶着太阳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不过一日未见,陛下瞧着都不像本人了。虽然衣着不变,可眉宇间那股子阴鸷的感觉愈发沉重,像是个即将发疯的野兽。
九爷脚步轻便地朝书房走去,按照惯例行礼。
陛下保持着扶额的姿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裴玉,该回来了。”
九爷也没等他说可以平身,便自己就站起来了,他拍了拍两边的衣袖,道:“裴玉?臣弟以为裴玉在宫里。”
“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忽然,陛下情绪激动地掀翻台上的一本折子。
顿时,殿里的奴才全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九爷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站在原地看着陛下有些疯癫的眼神,心道停药竟造成了这么严重的损害。
看来,此药比想象中要毒。
“你让裴玉回来。”陛下重复着这句话,九爷微微抬起下巴,慢慢走到那盆新换上的兰花旁,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个花瓣。
“陛下说笑了,陛下大过天,想要谁都可以。”
陛下双目通红,眼下两道快掉在脸颊的乌青。他两手撑在桌面,“朕只要裴玉,只要他。”
九爷眼神顿时变了,他略微阴冷地审视这个陛下,悠然道:“陛下,您要的东西太多了。江山,权力,私情,还有臣服。可您要知道,您当然什么都应该要有,但您不能只要什么,因为您是陛下。”
说罢,陛下的脸色忽得变得苍白。
“您理应拥有一切,但您的身份要求您不能因为一样东西抛了全部。陛下,在您坐上太子这个位置的时候,不是都已经了然了么?怎么这些年过去,反倒越来越……随心所欲了呢?”
九爷永远都记得,当年的太子可以为了自己的宝座,把裴玉作为交换,害他被幽禁三年。
他把一个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人毁了。乃至今日,陛下还在做同样的事。
“你想坐这个位置?给你啊!你以为朕愿意么,这么些年朕很乐意吗!”
九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脾气,心里只觉得可笑,他用尽心机地争夺这个位置,可从他坐上太子这个位置时,他就根本没想过要和他抢。
是他自己一直把所有人当假想敌,残害兄弟,多少人因为他那点可笑可悲的迫害流逝生命。
就算是坐上陛下这个位置,他也依旧没停,实在贪心。
“陛下,这个位置是您费尽心思才坐稳的。来之不易的东西,比从未得到的东西,应该要更珍贵才是。”
说完,九爷行礼准备退下。忽然,门外涌进来几个侍卫。
他转过身,看向陛下。
“你以为,你来了,朕还能放你走?”
九爷冷笑一声,“你这样的招数对着其他人或许有用。”
陛下脸色变了变,紧接着,九爷抬腿往殿外走,那几个侍卫围住去路,领头说了一句,“得罪了,九爷。”
九爷沉眸片刻,回道:“不必得罪。”
他猛地一脚踢向那人的正中腹部,众人大惊。
顿时,玉堂殿混乱起来。陛下眼睛一瞪,“段衡!你发的什么疯!你居然敢在玉堂殿放肆!”
九爷多年没听见自己的名字了,他撂倒一个防着他的守卫,一句话都没说。
有太监想出去通风报信,叫更多的侍卫过来,被九爷夺起桌上的茶杯掷中后脑勺,然后便昏倒在地。
殿里的宫女太监们全部护在陛下的书桌前,九爷与几位侍卫打一起。
墙上的画、角落的花盆,桌子椅子毫无意外成为了这场打斗的牺牲者。
宫女们哆哆嗦嗦地躲避被飞来飞去的东西,议论道:“怎么这九爷比陛下还疯?”
所有人都以为九爷沉稳,不轻易有什么动作,今日一见才知道,他为什么能压住现在的陛下。
是因为他本就比陛下还要疯狂!
几个侍卫被九爷全部打趴在地,他转过头连呼吸都没混乱,盯着重重保护之下的陛下。
“九、九爷,您可别继续了,在玉堂殿如此本就死罪,您不要一错再错!”一个太监斗胆跪在九爷面前,被九爷一脚踢开。
他走向陛下,挡在陛下面前的宫女们全都害怕地蜷缩着。
“你不觉得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吗?”九爷说这话时,带着隐隐地威胁和笑意。
陛下愣了几秒,“什么?”
“这么些年,你在宫里的议论难道一句都不知?你从人人憧憬,到现在大家提起来就害怕的疯狗,你不觉得奇怪?”
陛下听着他的用词,气得脖子发红,正要骂人,忽然转念想到,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气急败坏。
以前,即便再生气,脸上也是不表露的。
陛下顿时慌乱起来,他恐慌地回想着什么,却一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九爷走到香炉旁,伸手敲了几下。然后抬眼看陛下,意味明显。
“你、你做了什么?”
九爷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死了不要紧,但我死了,你势必也要随我陪葬。”
顿时,殿内所有人都震惊了。
“有陛下陪葬,臣弟也不枉此生。”
此时的一句臣弟何其讽刺,陛下颤着手,“你、你到底算计了朕多久!”
九爷故意伸出手指算了算,然后表情茫然,“忘了,不过,应该还有的救吧。”
陛下眼睛瞪大,他怔住了,这是他从没想到的,九爷原来从未停止算计自己。
而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只有飞跃了一个阶段,才能被怀疑其中的问题。
九爷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接着转身走出玉堂殿,这回,没有人再敢拦他。
他走下阶梯,看到站在宫门外的林晖,他眼神一暗,朝对方慢悠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