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通好了,付嬷嬷便开始为她重新梳髻,一面说起了家常:“席姐姐往生后,苏内侍求了恩典,给她守陵去了。奴婢木讷,这么些年看他们俩,也不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什么生死相许、海誓山盟,无非是下了值待在一块儿,一个看书,一个绣花,话都不怎么说——如今姐姐走了,苏内侍怕只是不习惯没人陪着看书罢。”
她搁下梳子,打量着为杨太后绾起的松鬓扁髻,这是近来时兴起的式样,淡雅婉约,只点缀两三支宝石花簪就称得上光彩动人——可惜还未到戴玉簪的时令,否则更相得益彰些。付嬷嬷露出一分满意的笑容:“自然,民间真正的夫妻是什么样儿,奴婢不知道。不过,像是这样无关风月的相伴,仿佛也就足够慰平生了。”
杨太后不觉望着她,良久不语:嬷嬷看出来了。这并不令她感到惊慌失措,既然做了这样的抉择,天长日久的,怎么可能瞒过身边最亲近的人呢?她甚至未有十分的意外,嬷嬷会用这一番话来宽慰她,尽管她根本是个“太上忘情”的秉性。
可是在杨太后心里,无关风月并不能慰平生——这不过是她审时度势后的妥协。
她从来都是贪情的人啊。
杨太后兀自含笑摇摇头,褪掉披在肩头的大幅绸子,在檀色绫衫外罩了件雪青半臂,敛着豆绿的褶裙,起身缓缓走到殿后的一扇窗前。
皇帝那只名叫“征蓬”的鹰还等在外头,见她终于露了面,迫不及待地将一只盒子撂下来,用爪子推到她跟前。
杨太后忙接起来,仔细一看,是只镀金镶玉的珐琅扁盒,上面绘的却不是别的,是个金发裸.体的小娃娃,背后还生着两扇小小的肉翅,手里拉着一张弓。
这是什么寓意?杨太后不解蹙眉,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绯色的香圆子:正是上回那种玫瑰洋糖。
她拈起一个,小心翼翼地送到征蓬面前,不敢把手伸得过近触怒了它,只眼巴巴地等它肯不肯自己来啄。
许是前次放鹰,皇帝让她拿着作为奖赏的肉块喂征蓬,它如今对她的抵触少了许多,至少是不会拒绝她手里递来的进献。
黑亮锋利如玄铁的喙一张开,杨太后心里便开始发虚,还没等她反应,征蓬已利落地将糖圆儿叼在嘴里,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头吐掉,有点生气地展翅飞走了。
杨太后失笑,目送着它的身姿消失在云卷云舒的晴空里,随即有些怅然地想,她好像只有在征蓬面前,不必苦心孤诣地遮掩自己的喜爱。
“终于高兴些了?”皇帝的声音忽然不知从哪儿响起,她吓了一跳,无意识地捂住胸口,恼怒地转首去寻那罪魁祸首。
这样一幅龙章凤姿、轩然霞举的好皮囊,就这么偷偷摸摸地站在别人窗子外的空地上么?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瞪着他:“你这人成什么样子?只听过‘天子坐明堂’,可听过‘天子藏后廊’?”
皇帝既不气恼,也不辩解,只笑向她道:“那小弥愿意请我进殿里么?”
“啪”的一声,杨太后关上了窗。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真心拒他于门外。她带着那个珐琅盒子,走回屋中,说要去鹿鸣宫散心。
自从她偶尔到来之后,鹿鸣宫一扫往日寂寥无人的气氛,繁花如锦,芭蕉翠浓,阔大的秋千亦被擦得熠熠生光。
她摇摇荡荡地坐在上面,一时心绪万千,一时茫然成灰。
直到一双手在她身后一推,高高地将她送上云霄。
她瞥见了那抹惊鸿似的俊朗迫人的侧影,情不自禁地在阳光耀目地逼人落泪的天际露出笑靥——
若是在此刻松手,兴许她可以用粉身碎骨来博一个完美无憾。
“你干什么!”天旋地转后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她所求的涅槃被人生硬地截断,暴怒的一声喝问似乎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看不见说话的人是谁,只看见秀儿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
她终于被拖累人的躯壳拉回来,看不见自己的狼狈不堪,仍旧竭力地维持着从容平静,道:“我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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