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梨园里向来是戏子无情，看客多情。既然穿上了这广袖长衫的戏服就该明白，台下的看客们赏的是戏，不是人，他今儿能宠你，是因为你这角儿演得好，明天照样能宠旁人，切不可痴心妄想的去高攀谁。
那大师傅当年也是被捧到天上的角儿啊，还不是因为在军阀老爷家一个笑没陪好，受尽千般侮辱，最后忍着一口气被抬回了戏班里。
大师傅含恨而终，在弥留之际晈着牙对越犹怜说道，戏子，那是下九流陪笑的行当，别人对你的一分好，那都是需要用你的十分笑换来的，可万万要记得，这十分笑里不得有半分是真心的。
越犹怜觉得，只要他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便不会步了大师傅的后尘。
后来越犹怜才带着那戏班里的其他人辗转来了燕城，再后来又有了这“越楼”，一时间风光无限。
“越犹怜”这个名字在富商高官、小姐太太中间传开，他这个人也得了无数达官贵人的青睐，这是一个戏子的幸事，也算是对大师傅尽了孝。
可就算是这些年再练就了厚着脸皮笑脸接客的本事，越犹怜也再没有脸面待在燕城了。
这晚，越犹怜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徒弟们，带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能带走的银钱南下了，走的还是当年的那一条路一一当初他为了治腿而南下的路。
越犹怜不认识别的路，也没得选，这是一个戏子的悲哀。
在这个硝云弹雨的日子里，最下层的人们除了可以选择做伤兵残将和流亡的百姓，还可以选择做另外一种——山匪贼寇。
那天是那一年的初雪，越犹怜倒在雪地里，衣衫破损，奄奄一息，原本随身的箱子也不见了踪影，铺在地上的白雪被他身下的血迹染红，就像是树上落下的红梅花瓣一样鲜艳，随后又被新雪所掩盖，重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也好，我这可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吧
越犹怜觉得自己好累，可是又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闭上了眼，在那一刹那，眼底的笑与泪、心底的不甘和怨恨，仿佛全都变成了前尘往事。
终于可以解脱了
“犹怜！”
越犹怜听到有人叫他，忽而从往事中回了神。透过窗子，他刚好看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向他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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