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喊求情,用力踢打。
可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被送进这个意义不明的治疗中心的命运。
白楼里光线昏暗压抑,带着让人浮浮想纷纷的神经质。他去的时候,正赶上了孩子们午餐。
偌大的餐厅里,一群一群黑压压的脑袋,排成长队站着等着打饭。那么多的人,却居然整个空间里鸦雀无声。
他们穿着肥大的灰蓝色制服,头发被剪到只剩下一层贴头皮的青碴子。
虽然衣服肥大看不出体型,但是仍能看出那衣服里面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骨架。
每个孩子的眼睛都深深凹进去,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湮灭了光亮,像两个涣散的黑洞。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里跟监狱没有区别。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里或许比监狱更可怕。
他进去的第一天晚上,就碰到隔壁宿
舍一个男孩自杀,手腕子被他自己用牙咬开了一个大口子。
过几天白衣服的大夫们是抬着把他送回来的,据说是镇静剂打多了的后遗症。
没过几天,他开始跟同屋的几个男孩策划逃跑,结果被那些白衣服自称是大夫的人抓住,关在黑屋里挨了几个人的轮番毒打,中间还掺着镇静剂。
打完之后睡着了,醒了之后又是一顿打。
第二天他们才被送回宿舍房间,言遇之看着自己肿的要渗血的两条腿,说:“不跑了,跑掉之前,我们先被打死了。”
其他人都哭了。
室友说:“我真恨我爸妈把我生出来。我活着好像就是来受罪。”
言遇之没有说话,宿舍里没有窗户,黑洞洞的。
他想说,谁不是呢。
一个月之后,言遇之已经能够想出一些办法尽量提高通过考核的几率降低挨打的次数了。
可惜。
舅舅却给他原本已经阴霾遍布的生活带来一个霹雳般的消息。
谭崎死了。是自杀的。
死在学校后院的游泳池。
学校的游泳池常年不用,几乎已经无人问津,绿色泡沫的水面落满草叶。
谭崎脸朝下浮在上面,泡得五官看不出人样。
那天起的三个多月里,言遇之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就像是哑巴了,忘记了说话的方法,哪怕被毒打他也一声不哼。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说不出来了。
每周五他们有独立心辅导课。
自从他不在开口说话之后,康复中心安排他上心理辅导课的次数变多了。
女老师坐在一张桌子对面,黑框眼镜下是一抹贴上去的假笑。
“遇之,你同学的事,我听说了,他死的时候很可怜,你知道么?同学们在警察抬尸体的时候指指点点,他都已经死了,大家还在说他恶心。活着恶心,死了也恶心。”
“你很优秀的遇之,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为什么偏偏要走一条思路呢你也想跟他一个下场吗?”
“这世界有这世界本身的规则,我们身在其中,就要遵循它的规则,不顺着它,自然就成了异类,要受到可怕的惩罚。”
“如果你有深夜梦到过那个男孩,你应该跟他道歉,但是他也有错,他先引诱你,你却
没有及时醒悟,他害你进入这里受折磨,你害他丢了命。这就是你们受到的惩罚。”
“你的同学死了以后,他的妈妈几乎疯了,要靠他爸爸照顾才能勉强活着,但是跟死了也没有太大分别了。你家里的情况你最清楚,如果你出了事,你妈妈怎么办,你这个样子,最受伤的人就是她,不要再让你的家人为你受伤。”
“同性恋是社会不容的,害自己害家人,两个同性在一起,无异于两个人彼此拖着对方进地狱。”
……
六个月的身体折磨和思想摧残,言遇之终于可以开始说话,可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进行出院心理测评的时候,他坐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面前是有一排桌子,后面坐着五个白大褂的成年人。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被抛到他头上。
“你觉得你朋友为什么会死。”
言遇之空洞的双眼像两口枯井:“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给他留希望,导致这件事情的发酵,是我害死他。”
“这件事里面,你的朋友是否有错。”
“有错。不应该引导性向不明的同学,不应该有异常性取向。”
“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会怎么办。”
“我会骂醒他,同性恋是错的,不要害了自己害了别人。”
“你有获得幸福生活的信心么:”
“有,我会努力做一个快乐的,心理健全的,为他人着想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出院的感想?”
“谢谢大夫们给我新的生活新的生命,我会好好珍惜拥有的一切。”
“嘭——”
红章在白纸上扣下。“批准出院。”
言遇之坐在原地,窗外已经入了秋,落叶随着寒风敲打在窗子上。
窗外几棵老树被秋风撕掉了树叶,嶙峋的枝丫直指天空,像是一只只被秋风撕掉了血肉,却还垂死挣扎嘶喊着的枯槁的手。
从那以后,言遇之的眼里,再没有亮起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