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谷雪第三次碰到林路安的时候,是在他送她回家的两个星期后。
深夜。天色暗淡,路边的路灯坏了两盏。
他就在倒在了阴影里,细碎的头发遮住了眉眼,远没有平时看着冷漠。
许谷雪本来可以当做看不见一样的走过去。
但是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她停了下来。
“你不回家?”
靠近了一步,她说道。
街道里很安静,下了晚自习以后,周围的居民小区都熄了灯。
许谷雪的声音很轻,但在此时却格外明显。
林路安微微一怔。
随后抬起视线。
他脸颊有伤,嘴角的血渍还没干涸。
“恩?”林路安笑笑,浑不在意的劲。
抬手蹭了蹭嘴角,他眼睫微颤。
肩宽腰窄,却显得瘦削落寞。
“你打架了?”许谷雪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她皱着眉头。林路安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甚至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来的绝望。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从很远的街口传来。
林路安好看的眉眼划过一丝不耐。
他站起来,拉住了许谷雪的手腕就开始跑。
手腕被他扣得很紧,许谷雪途中挣扎了几次,都没甩开。
一通乱跑下来,许谷雪莫名其妙。
她都不记得自己拐了几个弯,跑了多远。
停下里的时候,只能按着膝盖大喘气:“林路安,你怎么回事啊?”
“你今晚最好别回家。”他说。
嗓音清冷,陈述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建议。
许谷雪脾气上来了:“我说为什么啊?”
偏不,她就要走。
“你要是不怕惹麻烦的话,随你。”林路安冷淡地说了一句,双手揣进裤兜里,浑不在意。
刚停顿下来没歇几分钟,脚步声紧随其后。
这次还带着骂骂咧咧的脏话和棍棒的敲击声。
这群人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许谷雪心烦气躁,连语气都忍不住变了变。
“你该不会是惹上了什么社会的混混吧?”
“是。”他承认得很痛快。
仿佛丝毫不介意她知道这些事。
这次,许谷雪真的生气了。她径直走到林路安面前。
“我现在就要回家。”
这些事情,她根本不想掺进去。
早知道刚才她就不该停下来。
真不知道她自己哪根筋搭错。
但说是这么说,许谷雪刚迈开脚步,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他。
林路安在路灯下。
神情淡漠。
浑身都透着股冷淡。
他好像不打算跑?
“唉,烦死。”
许谷雪嘀咕了一句。
看在他当初送她回过家的份上,今天的倒霉她认。
她主动拉住林路安的手。
明明才秋天,他的手指冰冷的如同冰雪。
许谷雪微微一怔。
漆黑的夜里,她拉着林路安跑了足足有几公里的路。
像个傻子。
直到终于把人甩开。
“我不想他们找你麻烦。”
随便找了出还开门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林路安买了瓶水出来。
拧开瓶盖,他递给她说道。
之前有个男生也是在路上看到了林路安,被那几个混混一路追到了家里。
把人家玻璃砸了,奶奶吓病了才算完。
但那位男生也算仗义,回到学校以后闭口不谈这件事。林路安又掏了医药费和维修费。
这事才算是过去吧。
反正谁挨着他,谁倒霉。
从前是,现在依然是。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拖油瓶而已。
“现在说这话,晚了吧。”许谷雪说。
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她说:“除非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追债。”林路安偏过头,眼眸漆黑。视线在她唇角停顿,伸出手蹭了蹭。
许谷雪嘴角残留的水渍被他擦干。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她还有些不习惯。
“咳,这样啊。”她视线避开他的,“是追你们家的债么?”
“恩。”
林路安突然起身:“反正明天不上课,你今晚先跟我走吧。”
一顿,他余光瞥见许谷雪略有诧异的眼神,轻笑:“放心,不会对你怎么样。”
许谷雪脸颊一热,一向厚脸皮也经不住他这么说,于是她干脆下颌一抬:“应该是你放心。”
顿了顿,许谷雪突然叫住他:“林路安。”
男生侧身回过头:“恩?”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说到做到。”
林路安微微一怔。
随后笑笑:“那我先谢谢你?”
“切。有你这么谢的吗。”
许谷雪嘀咕道:“一点都不真诚。”
气氛突然凝滞。
林路安凑的很近。
他的呼吸清浅,带着好闻的味道。
像是在认真思索许谷雪的话。
“那怎么才算,认真?”
许谷雪猛地一怔。
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搞得浑身不自在。
“就,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甩开了那群人以后,许谷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怕让父母担心,她便说了留宿在祁念家里,明天会回去。
林路安带她回了他奶奶家。
在一栋很旧的小区,周围连路灯也没有。
蝉鸣声接连起伏,整栋小区只有几层楼还亮着灯,外面看着破旧,但其实里面的楼道很宽阔。
跟着他走进了楼梯间。
许谷雪小声嘀咕:“你这个人真奇怪。”
“怎么奇怪?”他在前面问。
两人交谈的声音很轻,带了几分熟稔。
脚步停顿下来,林路安侧着身,他倚靠着墙壁。
月光从很高的窗户渗漏进来,他逆着光。
许谷雪一向知道林路安长相好看,只是这时候,心却不自在地跳动了下。
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情景。
“哪里都奇怪。”
似乎有什么情绪在心底发酵出来。
林路安奶奶的家里很大,小区外面看着破旧,但里面装修的比较精致。
老人一个人在将近二百平的房子里住着,难免觉得空旷。
当晚林路安拿了一套新的被褥和用具。
两人到的时候,林奶奶已经睡下了。
大约是动静太大,又把人给吵醒了。
主卧室里的灯亮了亮。
林奶奶开门出来。
见到许谷雪一怔:“路安,这是?”
林奶奶岁数很大,但人看起来很精神利落。
“是我女朋友。”林路安顿了顿。
许谷雪一怔,刚想说话。肩膀突然一沉,她嘴巴被林路安捂住。
林路安笑着:“奶你早点睡吧。”
“恩,那我明天起来给你们做早饭。”林奶奶疲惫的眼角突然亮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就连看着许谷雪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祥温柔,“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许谷雪只能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半推半就的,跟着林路安到了次卧。
卧室很大,却也很空旷,看起来经常没有人住。但林奶奶打扫的却很干净。
“喂,林路安。”
许谷雪双手环胸:“你干嘛骗你奶奶说我是你女朋友?”
“因为我懒得解释。”林路安递给她新的洗漱用具,语气清淡。
一旦和林奶奶解释清楚,就要牵扯进来追债的事。
林路安不想说这些。
他没待多久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许谷雪一个人。
但许谷雪择床,翻来覆去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天色愈发的黯淡。
窗户开着,轻轻吹起来没拉上的窗帘。
今晚并不是很热,反而凉意直往身上窜。
许谷雪想下床去关窗。
但风吹起来,她看到地上有什么东西。
像是很旧的日记本。
风吹着书页哗哗作响。
许谷雪蹲下来,刚想把掉落的书本捡着,突然瞥到了书页上的一串小字。
字很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写的非常用心。
她本来是不想偷窥别人隐私的,但书页摊开着,她一眼就瞥到了。
好像是初中时候的日记,是林路安的日记。
篇幅不长,大概也就半页的长度。
然后许谷雪才知道,原来看似冷淡的林路安在初中的时候,差点几次活不下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许谷雪合上了日记本,半天没动。
林路安小学时候很活泼开朗。
但一切到了初中就发生了变化,林母出轨了当地了一户有钱有势的人家,男方的老婆找上门。
他怎么都不会忘记那天,整个小区里的人都围住他们。吵架声音震天响,污言秽语一句跟着一句。
林父准备离婚,但很快就遭受到男方老婆的报复。那辆装满木材的卡车没能撞死林母,却让林父落下了终身残疾。只能依靠低保过活。
林父残疾以后,林母就离了婚。
原本她还不同意的,现在一看林父没了指望,立刻痛快地把他甩出门去。
林路安想跟着父亲,但法律把他判给了林母。
未成年的孩子哪有什么意愿,还不就是法律判给谁,他就只能跟着谁。
最开始林母不许林路安和他爸爸见面,后来相亲了几回,林路安都从中作梗,搅黄了这些事。
一气之下,林母终于对他开始疏远。
甚至动辄打骂。
也巴不得林路安去他爸那,别来烦她。
但要钱的时候,恨不得以死相逼。逼着林路安去管林奶奶要钱。
直到林母和祁正楷在一起。
最开始林母并没有暴露本性,她听说祁正楷有很大一笔的遗产,所以一直极力忍耐着。
林路安一直知道学校里经常被男生们讨论的祁念,两个人考试经常前后桌。
她长得很好看,眉眼都透着温婉清亮。
他会注意到她,也是正常。
可惜。
她爸爸选错了人。
最开始林路安考虑过利用祁念来达到他的目的。可篮球场一事,他看见了祁念身边的慕冯许。
慕冯许这人,林路安不喜。
他看着散漫肆意,其实比谁都看祁念看得紧。
每次看祁念的时候,他占有欲几乎从眼底溢出来。
但凡是男生,谁不知道。
林路安有次撞见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给祁念递情书,书还没送出去,这男生先被慕冯许叫了过去。
后来跑着出来,满头大汗,惊魂未定。
嗐。
男生看男生,最是清楚不过。
慕冯许在祁念面前才有所收敛。
而他和许谷雪认识纯属巧合。
那阵子林母和祁正楷闹得正僵,林路安见状也懒得插手去管,十八岁以后,他是成年人。他想要这种自由。
因为祁念,所以对她身边的许谷雪多了几分印象。结果对方车坏不说,把他想的也很坏。
林路安多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故意送她回家。
原本也没什么交集,谁想到又碰上。
还带着她回了奶奶家里住。
这是第一次,他带女生见奶奶。
客厅很昏暗。
窗户开着,有连绵不绝的蝉鸣声。
林路安半阖着眼。
沙发很长却并不柔软。
他翻身了几次,视线一直落在次卧的门。
蓦地。
门被打开。
许谷雪走出来。
在微亮的光线里,她视线和林路安对上。
“还没睡?”
她小声问道。
林路安起身。
“你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