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雾气死了。
她回到宾馆房间,火急火燎地打程小七电话。
骗子,程小七是个骗子。
程小七电话竟然无人接听!
江明雾不死心,憋着一口气继续拨打,还是无人接听!
江明雾咬着牙,这可是你逼我!
江明雾于是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声线清冽,礼貌中带着有条不紊的急促。
楚小玲已经被成堆的案卷给掩埋了,彼时,正好有公安蜀黍敲门进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楚小玲示意来客稍后。
“楚小玲,江明雾呢?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她跟你在一起吗……”江明雾劈裏啪啦一堆话。
——全是没营养的废话。
楚小玲皱着眉头将电话放远一点,深呼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同小孩子一般见识——
江明雾看着一米七大长腿,其实心智只有三岁半。在未检工作这么多年,不应该早就习惯了吗?难道还不知道现如今的小朋友一个个都桀骜不羁吗?
江·叛逆期·明雾还在倒豆子似的喋喋不休。
来访的警察蜀黍似乎发现楚小玲这边有麻烦,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楚小玲听着电话那头的叫嚣,额头青筋终于暴起。这个江明雾,着实太任性!
楚小玲深呼吸一口气:“江小姐,这是我的私人电话,而且现在是上班时间,请您不要因为无聊的事情随意拨打、打扰我工作,否则——我有权报警,妨害公务罪名并不轻好吗?”
楚小玲挂断了电话。
来访的公安同志和楚小玲熟识,关心地询问道:“需要帮忙吗?”
楚小玲抱歉地摇摇头:“家裏的小孩子,迟到的青春期叛逆,让您见笑了。”
江·迟到的叛逆期·明雾今天受到了三连击。
叶可可她好心当成驴肝肺,x1。
程小七缩头乌龟不接电话,x2。
楚小玲要告她妨害公务??x3。
江明雾ko!
江大小姐生平第一次受挫,将自己像沙袋一样扔在宾馆的床上!
太艰辛了,生活为什么如此艰辛?怎么一点阳光都没有!爱情这个玩意真是一点都不好玩!是谁说爱情是甜蜜的忧伤、是心甘情愿的负担?
——都是狗屁!
江明雾将脑袋埋入枕头,陷入了深深的挫败感之中。她都不想呼吸了。
安河低声询问叶可可:“你同……小江总认识?我怎么觉得小江总是给我们出头来着?你刚才好凶,好怕怕。”
叶可可忍不住反思,她刚才似乎真的有点过分了?
叶可可咬咬嘴唇,不,不能这么想。她不能站在江明雾的角度,她要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人都是利己的动物,拒绝认错嘛,她也会,她这个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叶·慕容覆·可可扬起高傲的头颅。
叶可可:“这裏是片场,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你看,连方总也是有正经事情的。就她,来了也无所事事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你不觉得她该骂吗?”
安河吐吐舌头,伸出大拇指:“该!你长得好看,你说的都对。”
转头安河心中摸摸吐槽:要说你和小江总没点鬼,那就是我活见鬼了。
叶可可猛地一拍额头:“对!”
安河被吓了一跳:“啥?”
“我就说我觉得哪儿不对,你不觉得咱的女主角太好说话了?耳根子软是一种病,得治。来,咱手动给剧本增加一点难度,调整一下男主角的追妻副本级别……”
叶可可的
灵感忽然来了,如泉涌、如潮水。
歌词怎么唱的?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开!
当下按部就班,各自忙碌。
时间的流淌永远不均匀,无法用科学解释清楚。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人度日如年,全心全意工作中的人则嫌时间不够用。如果非要解释,那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时间大神同命运大神一样,是顽童,天生不公平。
江明雾好容易挨到了太阳下山,怏怏地从床上爬起来,洗头洗澡换上一套光鲜亮丽的衣服,对镜梳妆。
江明雾恨恨地将抹在嘴上的鲜艷口红擦掉,她是江明雾!怎么现在像是个后宫争宠的妃子!
叶可可抬头看看天,摸一把额头的汗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一瓶矿泉水:“怎么已经到晚上了吗?”
安河翻了一个白眼:“大姐,你是铁人吗?我都快累死了。”
时间大神残忍,只在你蓦然回首与之对望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如长河,早已经已经奔流到海不覆回。
——从早上江明雾愤而离开,到现在,整整十个小时,她再没有出现。
叶可可舔了舔干涸干裂的嘴唇,找到早上那杯早已经凉掉了的咖啡,冰冷的拿铁似乎沾染着某人的气味,虽然傲娇却留香持久。
叶可可註意到纸杯上被人用马克笔画着一个卡通猪头,她失笑,不知是谁的手笔?
——或许是她,也未可知。叶可可仰头一饮而尽。
导演要继续拍夜场戏赶工,示意其余工作人员可以收工。
叶可可揉着酸疼的胳膊肘,将笔记本电脑夹在胳膊下,一边沈浸在剧情的延展中。
安河早已经已经败下阵来:“今晚请让我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不,即使七小姐来也请别叫醒我!”
“这几天进度不错,咱争取把前三集的素材都拍出来,到时候剪辑跟上,第一集 最重要,要剪最精彩的……你们可能要辛苦些,在剧情上再把把关。”
制片将叶可可拉在一边低声商量,也是要求。
“您客气了,我们应该做的。”叶可可神态恭敬,没有丝毫不耐烦。
制片人点点头,这个年轻的后生仔肯下功夫、肯琢磨、肯吃苦,更难能可贵是态度好、姿态低、懂得尊老,未来不可限量。
“我还是喜欢传统的拍摄方式——四五十集拍好了一起卖,每个卫视臺轮番一天三集连播,不管收视怎么样,价格是刚刚的……咱这剧真是不走平常路,一共只有十集就算了,还周播一集!”
副导演小孙得了空,凑过来聊几句,名义上是聊天,实际上是吐槽。小孙这个人,年纪不小了,但是依旧是“小孙”而不是“孙老师”,这就值得提高警惕了。
“投资人的风险是减少了,演员的檔期也灵活,但是咱后期的工作量成倍成倍的增加。就说编剧吧,可可是我见过最辛苦的编剧。更别提咱导演和制片了,啧啧,咱这剧才开拍就这样累了……演员还算好了,可以去参加个小综艺什么的,咱呢?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的得耗在这裏!”
小孙既吐槽了辛苦,邀了功,还顺道将导演制片一干人等全部捧了一遍。他暗自得意。既偷了懒,又卖了乖,一箭双雕!他真是平平无奇的社交小天才。
制片人五十余岁,在这个行业已经工作三十年,是老前辈。
老前辈拍拍副导演小孙的肩膀:“小孙,小叶不过二十多岁,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独立编剧,你三十五六,在导演名单中还排行老末,你知道原因在哪裏吗?”
小孙一楞,有些不明所以。他不是在拍马屁吗?
制片人笑瞇瞇:“你抱怨吐槽和溜须拍马的时间,人可可在努力呢。得了小孙,少说话,多干活,早点做完早收工,
还能去吃一顿夜宵!”
小孙灰溜溜地跑了,导演那边拍着桌子在喊他呢。
叶可可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隔行如隔山,我刚入行,还要不断学习。公司看得起,剧本也早就有大纲……”
制片人摆摆手:“我不听别人说,我只自己看。你们年轻人中不是流行一句话,什么来着?越努力,越幸运?”
江明雾守着门口直受到十点半,叶可可才姗姗晚归。江明雾深呼吸一口气,她竟然不敢上前去堵人?这还是原来那个江明雾吗?她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尘埃。
待尘埃落定,这才走出去敲响了叶可可房门。
“谁?”叶可可的声音闷闷的,非常疲惫。
“……咳咳,我。”江明雾的声音也不自然。
“有……事吗?”叶可可隔着门板强打起精神,语气听不出心情。
“我给你送粥了。”江明雾眼睛一闭,梗着脖子说道。
听说她在剧组三餐不济,水都喝不上几口;听说她熬夜是家常便饭,还背着大家自己偷偷加班;听说她是大家最喜欢的暖心小编,再苛刻的要求她都能微笑着一一收下……
听说她过得很好,努力中得像沙漠中开出的向阳花;听说她生活充实,每天都在迎接崭新的挑战……
但是只能靠听说,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曾经她们那么接近,从身体到心灵,没有分毫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仅身体远了,心也远了。
江明雾找不到破解的方法,有人告诉她,语言上的伤害堪比刀刃。但是世上哪一对情侣不吵架?哪一对夫妻相敬如宾?
江明雾不明白,她做的这些求覆合的努力,叶可可是看不见吗?
“咔哒”门应声开了。
叶可可敛着眼睑站在门口,在门缝中影影绰绰露出衣角。
江明雾将手中的保温杯递出去:“我亲自煮的。”现在她开始忐忑,不确定叶可可会不会接过去。
如果她不接,那么她该怎么说服她?
——毕竟,这不是什么锦衣玉食,只不过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粥。狗头军师提出的意见和建议真的管用吗?江明雾在心中嗤之以鼻,她对她抛出的八千万投资都满不在乎,怎么会对这一碗白粥另眼相待?
江明雾犹豫过。
但是夜已经深了,喝粥暖胃,总比没有营养的泡面好吧?江明雾想,不论她吃不吃,她总是要给她熬一碗粥的。
这偌大的剧组,人人都盯着叶可可手中的剧本,想要她加一点戏,再加一点戏。只有她盯着叶可可手边的水杯,想给她加一点热水,再加一点热水。
叶可可伸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保温杯。
“谢谢你。”她说。
江明雾忽然心一荡,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心臟。不再剑拔弩张的叶可可,温柔地同她说一声谢谢的叶可可——久违的叶可可。
“没什么,也不是多麻烦的事,你要是觉得好吃,我可以每天煮给你吃……我以前一直煮早饭给你吃的?你忘了?”
江明雾忐忑地忆往昔,美好的往昔是她唯一能够打动叶可可的东西。
虽然江明雾多金、貌美、身材一流。但是叶可可并不吃这一套,她无视她的多金、貌美和一流身材。她到底要什么?江明雾着实不明白。
从前的相处随意得很,反而融洽;现在小心翼翼,反而这样艰难?这是为什么呢?人与人相处中的至大矛盾就是——人心永远隔着肚皮。
“今天……抱歉,我语气有点重。”叶可可敛着眼睑,嘴唇抿了一下,忽然说道。
江明雾赶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不在意的。”
相顾无言,叶可可讪讪
地说:“没事的话早点睡吧。”她伸手欲关门。
“可可,”江明雾眼明手快,拉住叶可可的手,“你还在生我气吗?”
。。。
“我收回那天我说的话,全部都收回。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江明雾说,鲜有的真诚。
她仔细剖析过她同叶可可所有的矛盾,那日的吵架无疑是重中之重。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江明雾想要改变,想要破冰,真心实意,她终于收起了那股玩世不恭的态度。
有时候,你以为只是洒洒水,可能最后真的会变成一滩死水。江明雾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程小七抽空覆电,听了前因后果之后又将她臭骂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