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闲闲地落在年月的落款上,仿佛古代帝王不经意之间的一个“阅”,一句“朕已知”。
江明雾笑了,这个女孩多可爱。她身无长物,但是有一颗古灵精怪的灵魂。她印上自己的闲章的那一剎那,她精神富足,她身体充盈,她是自己的帝王,主宰了那一个瞬间。
江明雾发现,比起那些鸿篇巨制的经典名着,叶可可更喜欢清新俊逸的闲情散记。
她会在萧红作品集中留下笔记:我吃了一个百分百黑巧,但是作者的文字更苦。所以黑巧是甜,我的生活也是甜。
也会在《雅舍谈吃》中留言:深夜,饿了,想吃烧鸭板鸭酱肘子……
最喜欢应该是汪曾琪之类,她在封底上写着:我真是太爱这个老顽童,爱到每一个字。
江明雾于是看得尤为仔细,阖上书本,她想,大概因为经历过太多的冷眼和冷漠,所以叶可可对温情如飞蛾扑火地向往。
——世界是冷的,而它是热的。
她只图一点温热,顾不得飞蛾扑火的后果。
所以,才有了丁丽雯,只是她不珍惜她,于是她失去她,不论是爱情意义上还是友情意义上;
所以,才有了sunny,不,她不是丁丽雯。她只是手段错误、工具错误、态度错误,她不是不珍惜她,她不会失去她。
江明雾放下书,手边有一杯从滚烫慢慢冷却下来的咖啡。
今年冬天的第一杯太妃榛果拿铁,她曾在南市与叶可可一同喝过。是今年冬天的第一杯,希望不是今年的最后一杯。
江明雾一口饮尽杯中咖啡,苦涩微甜,她的情路艰涩,于是要摄入多一点的糖分,好让这柔情着蜜意,透过她的身体,传导向另一个寂寞清冷的人。
希望她是sunny,能够温暖她。
江明雾在手机中键入一段文字:“那山高呀,那个人家望不见了。那个人家可爱呀,那山可恶呀!”
叶可可手机传来震动提醒,她打开界面,看了一下,不自觉笑一声,旋即她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手机似乎知道主人不够专心,不一会儿,它有叮叮咚咚地震动起来。
又是一条讯息:“太难过了,出来看山的时候,也没有一座不遮云的山。春天的嫩草被摘去了,舍弃了,在土裏却种下了相思的根。”
叶可可于是再也无法集中註意力在电脑上,她懊恼地盯着不听话的手
机屏幕。
手机窃取了她的思维,正在向江明雾通风报信。
否则,她不会知道她现在正在犹豫仿徨,她在想着她。
手机没有半分钟的安静,不一会,它又传来对方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呢喃:“倘若是路上落了雨,请你当它是,我的眼泪罢。”
停顿三秒钟,又来了一句:想你时,每一句说的都是你。爱是你,恨是你,都是你。
叶可可再也忍不住了,她回了一个电话过去。
江明雾忍住笑,她接通了电话:“餵。”玩转哀怨溢于言表,唇齿留香似能嗅到。
“不要偷看我的书。”叶可可低声命令,觉得理亏,但是又觉得不能不说。她像是一只恼羞成怒的猫咪。
“谁说我偷看。”江明雾还是笑,“我是正大光明地看。”
这些句子,是叶可可着重画出来的语句,她觉得感同身受,在旁边註释——想你时,每一句说的都是你。爱是你,恨是你,都是你。
江明雾看看落款时间,是不久之前,就是她们缱绻美好最鼎盛的时候。
看,哪怕最缱绻,哪怕感情最温热的时候,叶可可依旧有一颗没有安全感的、失落的心。
是她的大意,让她的不安定愈演愈烈、随波逐流。
她躺在她曾经躺过的床上,看着她曾经看过的书。
未来还很长,她们的人生兜兜转转才开始了一点点。
以后,她会走过她曾经走过的路,喝她曾经喝过的水,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喜怒哀乐,同她一起哭,同她一起笑,同她一起悲,同她一起乐。
她不是要一段随时结束的游戏人间,她要一段长长久久,要一生绵延悠长。
“回来了吗?”江明雾问道。
“恩。”叶可可抬头看看天,冬天的天,暗得尤其早,不同于南市的鸟语花香,本市已经早早开始需要穿冬衣。
“怎么不叫我去接你?”不同以往的硬气质问,江明雾放软了语气,更像是一直被主人遗弃的狗狗。
“公司有车接送。”叶可可不由自主地解释,解释完了便想咬断舌头,她为什么要解释?!
“剧我看了,还差大结局了。是大团圆吧?”江明雾点点头,不深究,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准。
“恩,是。”叶可可忘记了初衷,仿佛是两个老朋友。
“有空我能去看你吗?”江明雾倚在窗前,“天冷了,我想要一点温暖……”
最温暖,莫过于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