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林屿之在萧国相助下,荣登大宝。
登基当晚,有刺客混入皇宫,在设宴之时,众目睽睽下拔刀相向。
林屿之防不胜防,中了一刀,当场昏厥,鲜血直流。
整个皇宫陷入一片混乱之际,刺客在重重包围中仰头大笑,放弃反抗,自杀身亡。
原来是大周王朝最后的余党。
宫中太医来来往往,进行诊治,个个焦头烂额,最后无一例外地都为林屿之判了死刑。
叶枚经受不起打击,当场哭晕。
一时间内廷混乱不堪,哭声震天。
凤霓在庭院举头望月,眸光黯淡。
她竟才知道,先皇曾屠杀叶府满门,而林屿之最开始不姓林,而姓叶。血案当日,叶府一位忠厚的家丁将府中少爷救下,举家逃往萧国。叶将军曾和萧皇乃莫逆之交,萧皇听说叶府被灭门,深感哀痛,于是接纳了叶氏遗孤。而叶氏姐妹便是那位家丁的孩子。
是以,叶兮叶枚不仅是林屿之救命恩人,也是最懂他,最支持他的人。普天之下,或许没有人比她们更懂林屿之的血海深仇。
林屿之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却还没来得及动手,周皇便先一步驾崩,或许他唯一还能做的,便是得到这大周的江山吧。
凤家曾屠杀叶氏满门,这江山,林屿之想拿去,便拿去好了,想必先皇在天之灵,也更想看见大周子民在林屿之手下安享太平,而不是在皇叔手里民不聊生。
凤霓没想到,她和林屿之,隔着不仅一个叶兮,还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但林屿之除了不怎么坦诚相见以外,却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迁怒苛待。甚至在先皇驾鹤西去后,他迷失寻仇方向时,也未有一刻将屠刀伸向凤霓。
她不知道,林屿之原来有这么多的秘密和难处。
难怪凤霓觉得林屿之像海,望不穿看不透。肩负如此沉重往事的人,如何能心思纯净?或许,林屿之从叶府逃离起,就没有率性而为的资格了。
小鱼将披风围在凤霓身上,低唤了一声:“公主……”
凤霓转头对小鱼笑了笑。
小鱼神情哀伤:“公主,不要再伤心了,或许不久他……陛下就能放我们出去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想来陛下也不会太无情。”
凤霓摇了摇头:“他确实不会杀我,要杀他早就杀了。我的夫君多么仁慈啊,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却从没真正伤害过我,你瞧,他待人谦和,有礼有节,做事缜密,可从尸堆里爬出,登上万人之上的宝座,是惊世之才。他什么都好,就是眼里没有我。”
小鱼忍不住鼻酸,背过身去咬着唇泪流满面。
“公主……这么好的公主,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真心相待呢……”
凤霓叹了口气。
夜深人静,寝殿昏睡一片,有侍卫醒转过来,狠狠锤了锤头。
他疑惑不解,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呢?
侍卫恍惚间想起了什么,起身奔向龙塌。
所幸,林屿之呼吸虽然微弱,但并未停止。
叶氏姐妹擅长医术,叶枚为救活林屿之,在旁日日不眠不休为其施针,甚至不惜用心头血作为药引,终于,一月以后,林屿之醒了。
有人赞赏叶枚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也有人说是她的诚意感动上天,老天爷垂怜,不忍心收命。
可鲜少有人注意到,别苑那位早已失踪多日,她身边叫小鱼的宫娥寻得都快要疯了。
叶枚瞒下消息,但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林屿之知晓此事后大发雷霆,派人搜遍整个皇宫也不见凤霓踪迹。
无论是大周同僚,还是萧国的兄弟们,一直以来都知道林屿之的性子有多么隐忍温和。可自从他醒来之后,确切来说,是知道那位亡国公主失踪的消息后,就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怪人。
那个温文尔雅的林屿之,那个心如止水的林屿之,那个不行形于色的林屿之,就像是随着那位公主失踪了一样,与此相替代的,是一个暴躁易怒的君王。
内殿又响起了一阵高亢的辱骂声,小宫娥端着茶盏不敢入内。
“姑姑,我不敢去。”小宫娥朝迎面而来的掌事宫女求助。
宫女深吸了口气:“我去吧。”
说着,便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
小宫娥们停下手里的工作,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鱼姑姑真的好厉害,陛下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她的。”
“每次陛下发脾气,只要见到鱼姑姑就立刻偃旗息鼓了,鱼姑姑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
小鱼从屋里出来,正瞧见小宫娥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她咳嗽了一声,惊醒的小姑娘们便作鸟兽散。
小鱼自然是明白这些小女孩的疑惑,可是对于这所谓的圣恩,她却只有冷笑。
她不禁想起那晚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小鱼,我走了,他……一定会对你好的。”算是将她托付了。
公主,你说对了,他确实对我照顾有加,可是这么多年来,你究竟去了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往来不息的南风。
……
林屿之手中托着奏折,视线却不由得放远。
窗外梨树花开,一阵风来,零落飘散,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庭院。
那是一个静悄悄的小院子,木门都是上了锁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践踏那片净土。
院子只有两棵梨花树,每到春日,便是这般景象。
掉落的花瓣无人清扫,就这样越积越多,像是落了雪。
旁边的李公公轻言道:“陛下,又是梨花开放的季节了。”
林屿之很少心平气,随着年纪的增长,越老脾气越怪,但每次看到这满园的梨花,却能莫名得到慰藉。
“是啊,都不知道过了多个花期了。”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之前朕总爱什么事憋在心底,现在汲取教训,却没人来听了。”
林屿之忽然转过身来,用一种教训的语气:“德海啊,所以你得记住了,有些事情得越早说越好,否则很有可能就永远也没机会说了。”
李公公赶紧点头,笑着道:“陛下说得是。”
等他又扭过头去,李公公沉默片刻,眼眶忽然间就红了。
这哪里是说给他听的,分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罢。
相处之时,什么的藏在心底,也不知道是在折磨谁,分离之后,才终于懂得真实坦诚,却没人在乎了。
曾经,忙着复仇,忙着怨恨,此去经年,才知道值得回忆的有多么地少,少到不知她喜爱什么,只能靠着两棵梨花树回忆。
成婚那日,就是梨树花开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