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窄小的窗子中散射下来,冰冷地照射在虽然铺着地毯但仍难掩潮湿气息的石砖地面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小的光斑逐渐向某个方向移动。
伊林·卡特坐在客房的床边,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光斑在地面上移行。
阿什尔特在里弗德的城堡,与其说是“城堡”,倒不如将其描述为“堡垒”才更恰当一点。
厚重的石墙与松软的地毯和挂毯一起,将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隔绝在房间之外,营造出了一片难得的静谧空间。如果是平时伊林或许会全身心地享受这份宁静,可如今的伊林只觉得这寂静十分吵闹。
在这样安静的空间中,那些在伊林脑海里回响经久不散的声音就是唯一的声音:刀剑交错时的金铁交击声、布帛与血肉撕裂时的声响、射线击穿空气的声音、偶有响起的爆炸的声音,以及人们喊叫的声音……
这些声音还算是其中比较温和的了,毕竟它们无外乎在说明“死亡”的逼近,这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反而是值得期待的,真正让伊林心烦意乱到彻夜难眠的是那些吵闹声。
身着奇装异服袭击过来的异域来客有些操持着伊林无法理解的语言,煞有介事地彼此进行着交流;有些却使用着虽然生疏却并不影响理解的克里格语,但这些使用着伊林能听懂的语言交流的家伙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伊林完全理解不了的。
光是试图理解这些话语本身,就让伊林头疼欲裂,他甚至能感知到自己身上的污染正在蠢蠢欲动地趁机侵蚀他的理智。
伊林将双手交叠,缓缓地放于心口,闭上眼睛感知着那颗乐此不疲跳动着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生命短暂,死亡永恒……在您的庇佑下,我们将在彼岸永生。”
耳畔残存着的喧闹声减退了一些,隐约有浪潮拍打海岸的声音传来,让伊林的心境渐渐归于平静。“此间事皆为流转凡尘……唯有死亡亘古永恒。”
伊林睁开眼睛,正对上推门进来的阿什尔特的视线,后者玩味地看着伊林:“看来你真的不把我当外人啊,伊林小老弟,就这样在我面前对死神祈祷。”
伊林漠然地看着阿什尔特:“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又何必在你面前遮遮掩掩呢?毕竟从事实上来讲,你收留我就已经是在协助一位邪教信徒了。”
“小老弟难道不担心我其实是想把你骗过来干掉,当投名状交给我们的新领主吗?”阿什尔特笑着问,不过他的这个问题听上去恐怕不怎么好笑。
伊林稍微偏了偏头,“虽然这个时候就回归彼岸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一定要这么早结束对我来说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你不会觉得一位死神信徒会畏惧死亡本身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像是伊林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一样,阿什尔特拍着手大笑起来。“真不愧是永生会啊!也是,对常人来说最终极的失败无外乎英年早逝,可对于你们永生会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另一重成功罢了。你们……输不了啊!”
阿什尔特一边拍着伊林的肩膀,一边说:“正教与邪教、善与恶……这种事情是神官们需要考虑的事情,我只关心谁能给我足够的好处……”他咧开嘴笑了,“当然,还有我们的交情。我们也算老朋友了,朋友有难自然要出手相助了!”
你开的价码可不像是“出手相助”这个程度的,倒不如说是“趁火打劫”还更贴切一些……
伊林虽然在心中腹诽,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一边心不在焉地点头说道:“没错,如果世界上像你这样想的人更多一些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又戳到了阿什尔特的笑点,后者再次拍手大笑:“哈哈哈哈……伊林小老弟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好,这个兄弟我认了!”
……按家族里的辈分来算我和你怎么也不能算兄弟好吧。
阿什尔特自顾自地强行把他和伊林之间的辈分捋平了,然后同样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起浮夸的笑容与笑声,正色道:“好了好了,还是和你说一声正事。我已经传了消息叫弟兄们集结了,正好最近在周边做活的弟兄比较多,十天之内至少有六千弟兄能在里弗德集合,等人到差不多了,我们就立刻出击为你夺回波普尔……”
阿什尔特并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但伊林知道这家伙的真正意图绝对不只有一个波普尔。这位佣兵领袖一旦出击,势必是要将整个诺若米领收入囊中才肯罢休的。
“十天……”伊林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十天的话,我或许还来得及呼唤永生会的援手……”
阿什尔特抬起手,打断了伊林的话,摇了摇头:“这就不必了小老弟,我们还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不能公开与邪教合作、与正教决裂——让邪教徒半正式出现在这片土地上还是太冒险了。当然,如果你所谓的援手是悼亡者以上的永生会成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恐怕有些困难,至少要多花一些时间。”伊林说,“我不是永生会的正式成员,只能通过平时和我进行交接的那位送葬人联系上永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