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米尔灵巧地游走在神圣的光辉之间,好几次维塔利安二世的攻击都是擦着他的身子落入了海里,然后海面上就暂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直到周围的海水填补上被蒸发走的那部分海水遗留的空间为止。
卡西米尔抬起手,他的手心中似有一捧涌泉正在汩汩向外涌出浅黑色半透明的液体,液体落入下方的海面,很快融入这现实的大海当中。
“会出现在我手中的液体,当然不会有冥海海水之外的东西。”
维塔利安二世觉得自己不仅在和一位用着大剑的刺客战斗,还是在和一位施法者战斗——卡西米尔对于冥海海水的运用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没有定形的液体就如同他肢体的延伸一般随心而动。
当卡西米尔避无可避维塔利安二世的攻击的时候,那些海水便汇聚成一个薄薄的半球形护盾,为卡西米尔挡住绝大部分的伤害;卡西米尔只要动动心思,来自冥海的连绵细雨便会落下,这雨滴并不落在人的肉身上,而是直接浇在了灵魂上——一滴雨落下,淋雨者的灵魂和肉体就更分离一步。
而死亡的本质,就是灵与肉的分离。
每当维塔利安二世忙于闪避那把寒冰巨剑的锋刃的时候,卡西米尔的指尖便会激射出来自冥海的水流,穿透维塔利安二世的躯干。虽然后者总能很快让伤口愈合,但被冥海侵蚀所导致的灵肉分离却不免更加严重了。
不愧是曾经和救赎者大战过一场的人,维塔利安二世想,卡西米尔很清楚他自己难以从肉体角度消灭救赎者,因为安宁神官的自愈能力太过强大,所以卡西米尔瞄准了灵与肉的结合,将这一点作为主攻的地方,正巧打在维塔利安二世、或者说安宁教会的死穴上。
安宁神官能够修复肉体,也能够修复精神,唯独无法弥合灵与肉的结合。
而永生会……在他们还是死神教会的时候,辅助灵与肉的最终分离就是他们的工作,他们负责让死者免于临死的痛苦,所用的方法就是提前引渡走他们的灵魂。
卡西米尔披着一件冥海海水交织而成的披风,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维塔利安二世的招式。他对于救赎者运用安宁力量的方式并不陌生,这其中绝大多数招式他都亲身体验过。
虽然维塔利安二世最开始还有意使用卡西米尔并不熟悉的那些能力,但很快“新鲜玩意”就用完了,维塔利安二世也无暇顾及卡西米尔的熟练度了——可以说维塔利安二世的祈祷词刚说前三个单词,卡西米尔就知道他要放什么招了。
然而对于维塔利安二世来说,卡西米尔的手段却陌生得很——这家伙现如今狂战士一般的战斗风格和五千年前以归亡神术为主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那场旁观的经验现在反而成了负担!
卡西米尔那个卑鄙小人会故意摆出和五千年前一样的起手式,但实际用出不同的超凡技能!每次得手之后还会非常欠揍地笑出声来!
尽管这两位半神选在了空旷的西里德海湾上空交手,但他们交手的余波却不止影响了西里德海湾。
神圣的安宁力量与依托冥海具现而出的归亡力量的每一次碰撞,都会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四方,西里德海湾周围的海崖都在巨响和冲击之下震颤,巨大的岩石从悬崖上崩落,坠入海中,但也只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
因为,西里德海湾中央已然是惊涛骇浪——无论是维塔利安二世避开的归亡冲击,还是卡西米尔避开的安宁光辉,最终都落入了那片常年风平浪静的海域中,掀起的巨浪几乎比西里德海崖还要高,如果不是他们战斗的地方离海岸很远,不管是圣西里德还是维米可拉恐怕都会被海啸所吞没。
那些航行在西里德海湾上的船彻底走向了生命的终末,这些船只大多数是没来得及到港口避难的,也有极个别的是实在头铁想直接莽过西里德海湾完成运输任务。但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只要他们此时此刻在西里德海湾航行,那么死亡的命运就会很快叩响他们的门扉。
半神级的力量如雨从天空落下,被不幸卷入其中的那些还好,因为他们连船带人基本都被直接气化,连感到痛苦的时间都没有,到了冥海说不定还能跟人吹嘘“老子是让半神打死的”。
而那些在风浪中倾覆的船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们的结局只有淹死之后葬身鱼腹这一条路可走了——有个别倒霉蛋可能在淹死之前就葬身鱼腹了。
西里德海湾里可不止有温和的普通鱼类,一些介于魔物和动物之间、或者干脆就是魔物的海怪也时常在这里寻觅食粮,它们甚至会成群结队地袭击运输超凡材料的船只,因为魔力对于它们来说是最上等的食粮。
两位半神的战斗也不仅影响到了海面,两种力量的碰撞让天空中也风云变幻,低低地盖在他们头顶上的云层时而被冲击所撕裂,时而又在下一次冲击再次聚集,力量的余波甚至让圣西里德和维米可拉的城墙都震颤了起来。
远远看去,两股纯白和漆黑的泾渭分明的力量仿佛将整个天穹裂解开来,在这傍晚时分,太阳的余晖变得无足轻重,反而是这道人为划出的日夜分界让人为之心神震颤。
同样人为制造出的汹涌浪潮拍打着西里德海湾周边的海岸,脚下传来的震颤和被一分为二的天空竟让人生出天地倾颓之感——好在即使是半神的力量也无法动摇天地这一世界的根基,感觉永远只是感觉,天空和大地本身要比任何一位半神都要久远,也同样比任何一位半神更接近永恒。
“看上去你似乎不着急用神降术啊,维塔利安二世。”
卡西米尔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其中似乎夹杂了魔鬼的呢喃,在诱惑着谁堕入深渊。
“你应该知道,在常规的战斗中你是战胜不了我的,反而是你的灵肉分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当你的灵魂完全脱离肉体的时候,你就死了,也就输了……你在等什么?或者说,你在犹豫什么?”
维塔利安二世没有回答,只是接着祈祷,接着将神明赐予的庞大力量投放在对面的邪教头子身上。但卡西米尔的身法一如既往地灵巧,再加上冥海的庇护,真正能对卡西米尔造成伤害的安宁之力万中无一。
但卡西米尔终究还是会受伤,就算他远比维塔利安二世有战斗的经验,就算他身为神明的伴行者实力超过寻常半神,就算他掌握着冥海……
他也还是可以被从物质世界暂时放逐出去,他也还是需要载体才能进入现世。
“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恐惧。”卡西米尔阴魂不散地说,“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你在恐惧什么?
“一个一手主导了轰轰烈烈的‘圣典解释’活动、德高望重的的救赎者居然会对蒙主恩召这种事情感到恐惧,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卡西米尔的声音有时在左边响起,有时在右边,有时在前,有时在后……四面八方似乎都响彻着同一个声音。
“还是说——他所恐惧的正是这一点?因为他让原本由主定义的东西变成了由教会、由他自己所定义的东西?并且在事实上,让一些把敛财揽权看得远比为主奉献要重的家伙成为了教会的神官?”
维塔利安二世终于开口了:“在上个纪元的末年,若无圣典的全新解释带来的大量新鲜血液加入神职人员队伍,教会早就沦陷在战神信徒们的铁蹄下了。我发起圣典解释问心无愧且全无私心,那些神官的腐化堕落是他们自己心志不坚。主从未就此事问责于我,凡尘俗事对主来说不过尘埃而已。”
“哦——那就是因为这个了。”卡西米尔微笑着说,“安宁之神不在乎你们怎么解释……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不在乎你们怎么篡改他留下的圣典,也不在乎你们这些神官依照第几版解释来践行圣典上的话语。
“你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敢直面自己的神。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你所信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了……”卡西米尔皮笑肉不笑地说,“‘思考生异端’啊,救赎者冕下。”
“我不觉得一个邪教徒有资格跟我谈论异端与否的问题。”维塔利安二世摇了摇头,“那么你呢?你身为永生会的领袖,你敢于直面你自己的神明——一位疯狂的邪神吗?你们奉死神为尊,遵从着死后永生的邪论,却也在逃避着死神的污染,因为你们知道最贴近祂的姿态不是你们想要的,你们甚至会用非常取巧的方法仅让肉体异化而让灵魂回归冥海……”
维塔利安二世笑了:“恕我直言,我们所有人都不如想象中虔诚。”
“你觉得我不敢直面自己的神明吗?”卡西米尔有些玩味地说,“以己度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如果我不打算直面祂的话,你觉得我这几万年来到底在追寻什么呢?
“你对我们永生会可能有些误解,我不知道别的邪教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们永生会想要的只是迎回一位正常的死神,而不是已经疯了的邪神。我们当然要规避来自死神的污染,因为祂一定不希望自己的从者一个接一个失去自我沦为怪物。”
卡西米尔微微垂下眼帘:“相信我,我很了解祂……祂一定不会希望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的。”
维塔利安二世摇了摇头:“那你们也不过是从追随疯神的疯子变成了追逐不可能之事的狂徒罢了。过往的确曾有邪教为他们信仰的邪神引路,帮助邪神重返现实之事发生,但归来的邪神没有哪个能取回祂们的理智,更无论重返正神之位了。”
“凡事总要有头一遭的。”卡西米尔平静地说,似乎并未因投身希望渺茫之事而感到沮丧。“我看让一位邪神回归正神之位就很适合作为永生会的头一遭。”
然后,卡西米尔看着维塔利安二世的眼睛,浅浅地笑了——如果抛开他永生会首领的身份不提的话,他那张属于精灵的俊秀面庞配上此时的笑容当真有着赏心悦目之感。
“谢谢你陪我聊这么多。”
但这样的笑容出现在永生会的不朽使徒脸上,维塔利安二世心中只涌上一股寒意!
他本能地将进行到一半的祈祷截断,转而为自己祈求防护的力量,但卡西米尔的身影就这样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
维塔利安二世产生了些不详的预感,他明明已经用《洗礼之章》锁定了对方的状态,为什么卡西米尔还能潜入阴影当中?!
现在要找到卡西米尔到底藏身于哪一片阴影当中……
“交流即是桥梁……”卡西米尔的声音又响起了,但这次既非左也非右,而似乎是直接在维塔利安二世的心中响起。“现在,你我心中的阴影已经连成一片了——我很赞同你说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不够虔诚……而刺客正是游走于阴影之中的人,哪怕是心理阴影也一样。”
“你为什么还能变换自己的状态?明明已经中了《洗礼之章》……”维塔利安二世其实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但卡西米尔还是回答了他,似乎是出于一种生怕自己明珠暗投的心态。
“冥海涤荡灵魂……沐浴着冥海之雨的人可不是只有你。只不过在洗脱我的灵魂之前,冥海非常友善地洗去了我身上的锁链罢了。珍贵的冥海之雨,我才舍不得单为你一个人降下呢。”
维塔利安二世感到一把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膛——不,或许应该说是一把利刃自他的胸膛中生了出来,然后又混合了鲜血淋漓着融化、落下,如同一朵寒冰之花在血肉之躯中绽放,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花。
维塔利安二世的嘴角溢出鲜血,他的胸膛已经血肉模糊,他知道自己的心脏在刚才炸了,但这对他来说还不算致命伤。安宁的光辉照耀着他,虽然缓慢,但血肉之伤终将复原。
“放弃吧。”卡西米尔在维塔利安二世的心中轻声道,“不想直面祂的话,只要放弃就好了……冥海的接引者会指引每个灵魂回归诞生之地,就算他已在神明的神国中留有位置也一样。
“你不必将自己囿于神国当中,冥海浩荡无边,彼岸也永恒无涯……功过是非、恩德罪孽都将被冥海涤净,生死轮转,故无永别,唯有重逢……”
维塔利安二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卡西米尔·本诺不朽使徒,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不虔诚。”他握紧了手中的白金权杖,“不必以自我直面祂的办法……还有一个。”
无声。
有声。
万籁俱寂。
震耳欲聋。
很少有人能完整地体验那一刻。
声音、含义……一切的界限都已模糊。
但实际上,维塔利安二世只是缓缓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