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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八支·起(下)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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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檐上楼时,正遇上一曲终了,如雷的掌声,将他的感官淹没。

他平日裏也很少来这酒楼,这一次上来,却是事出有因。

这些天来,他一直努力的在找冯小猫的家人,奈何熊孩子死鸭子嘴硬,问来问去都是来来回回几句话,附近的邻居,他一直都没有办法。

知道有一个雨天,他忽然发现大街小巷中都飘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纸片,城墻上,石桥上,到处都是,纷纷攘攘,让人想忽略都难。

他随手捡起来一张,看了看像木头棍一样堆积起来的肖像,以及八爪鱼一般的“寻人”两个字,嘴巴抽动了一下,这也太抽象了吧,能找到人才怪呢。

他又细看了看,发现这个抽象的人像还挺像他家裏的那个死孩子的,搞不好就是冯小猫的父母来寻他了呢。

他这样想着,就问路人这画像是从哪裏来的,“还能有哪裏,暮归楼呗,以前贴酒和菜色,现在贴小孩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喝酒送小孩儿呢。”

钟檐显然无暇顾及这位仁兄的幽默,听了话就往暮归楼上来。

无论生活如何,暮归楼上,总是不缺乏热闹的,三五个围成桌,毛豆老酒,就是一场桑麻闲话。

“哎哎,你说仗刚打完,又闹上蝗灾了,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呀,也不知道小皇帝应不应付的了,听说新登基的皇帝,比小娘们还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呸呸呸,你不要脑袋了,不过最后登基不是……而是当今圣上,还是真有些……耐人寻味呀……”另一人接话。

忽的,第三个人凑过头来,“比起这个,我这儿还有比这个更加有意思的秘密,你们凑耳过来……”

“什么?”另外几个人凑而过去,“我表弟前些时候不是上北边去了吗,这些日子退役回来同我说的一桩事,还记得前些时候战场上死了的那个将军吗?他看见他了!他在战场上看到他的鬼魂了。”

他们听着他神秘兮兮的语调,尖叫了起来,“见着鬼了!”

“在场的好些人都看到了,作不了假,是不是鬼作祟我不知道,但是人从中作祟是一定的。”

“呀,我还以为他是个好将军,送棺进京的时候,我还给他上过香,没想到也是软骨头,真是……当官的每一个好东西。”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足够钟檐听清,钟檐拳头又捏紧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从那桌绕过去,碰倒了一壶热茶,说巧不巧的泼到了那人的身上。

烫得那个人哇哇大叫,始作俑者早已经走远。

因为暮归楼的楼主不在,他等了好久,傅三娘才回来。

钟檐站起来,拿出画像,对老板娘说,“我这次来,是为画中的孩子来的。”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画,轻笑道,“钟师傅知道这个死崽子死哪裏去了?”

钟檐嘴角勾了勾,“不巧,正死在我家。既然是您楼裏的人,我马上将他送回来。”

傅三娘阻止他,“不忙不忙,我让他爹来接他回去。”

于是钟檐只能起身回去。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冯小猫正安安静静搬着竹凳,坐在前面看铺子,昨夜的落雨沿着屋檐仍旧滴滴答答,珠玉之声,不绝于耳。

他看见钟檐回来,只哦了一声,继续看雨,钟檐心裏想你就趁现在嘚瑟吧,看你爹回来,怎么收拾你?

他翘着二郎腿,望着小孩儿许久,终于憋不住,“哎哎……我说小孩儿,这雨有什么好看的,你爹怎么把你教得这么呆!”

果然,冯小猫一听到他爹的事情,就扎毛,“不许你这么说我爹!”

钟檐觉得好玩,抓了个花生米放嘴裏,“哎哎,你爹都不要你了,你爹多厉害都跟你没关系了。”

小孩听得这样一句,头就垂下来了,他勾了勾小孩的脸,“好了好了,我都通知你爹来接你了,别这样了。”

可是小孩儿一整天都没有再高兴起来。

冯小猫的爹是下午过来的,随行带了的人,可以从金井坊的头排到尾,果然是富贵人家。

可是钟檐看到那一身锦衣,才真正要掉下下巴来,“冯……冯公子……你是小猫的爹?”

冯赐白将折扇一摇,正色道,“我姓冯,小猫也姓冯,他是我儿子,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你今年才不到二十岁……”他记得的,冯赐白比崔熙来略小一岁。

冯赐白楞了一下,举起两只手,掐算了一番,“我今年十九岁,小猫九岁,去年十八岁,小猫八岁……也就是说我是在宣德十年遇到的他娘,然后生了他。“

钟檐目瞪口呆,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来,看来老爷子不让他打理生意,是对的。

冯赐白算完了,就往屋裏去。

冯小猫正躲在柱子后面,缩成一团,不肯出来。

冯赐白也不劝他,在一边等他出来,这个孩子平时乖得跟小媳妇一样,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

忽然,小猫哼了一声,冯赐白也跟着哼了一声。于是两父子互相哼哼唧唧,过了好久,连钟檐也看不下去了,“冯少爷,你们干嘛呢,赶快解决。把孩子带回家呀……”

冯赐白也觉得有道理,拽了小孩儿,想要扛回家了事,谁知道冯赐白一伸出手来,触碰到他的脸,就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他一个离家出走孤苦无依靠的时候没哭,躲在寺庙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没哭,可偏偏遇到了冯赐白,他的委屈就再也藏不住了,顿时土崩瓦解。

他那样委屈,仿佛全世界的委屈都跑到了他的身上。冯赐白抱着小孩儿哭了一阵,开口问,“说,谁欺负你了?”

小孩吸吸鼻子,“你要娶后娘了,对不对?”

“啊哈?”冯赐白笑,“你是说葛家小姐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小孩子忽然激动了起来,包着泪花的眼珠忽闪忽闪,“我不许。你不要娶后娘,好不好?”

冯赐白咬牙,“你不让我逛青楼叫花娘,也不让我喜欢丫鬟,现在连我娶媳妇,你也要管……到底你是我爹,还是我是你爹呀?”

冯赐白将头缩了缩,挽起袖子,“阿爹,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给你暖席子,我都可以的,你不要娶那个女人……”

冯赐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冯小猫也笑。

钟檐看着他们两个父子矛盾化解,赶紧哄人。

看着冯赐白高高兴兴的将冯小猫领回去,钟檐望了望阁楼上梳妆的蒋明珠,苦笑。

他解决了别人的家庭矛盾,他的谁来帮他解决呢?

作者有话要说:冯赐白是一个数学渣。。。。

第十支伞骨·起(下)

冯小猫被他全世界第一的阿爹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金井坊。

以前他坐在门槛上削竹子的时候,总归有一个大木头陪着他,后来大木头走了,又来了一个小呆瓜,与他大眼瞪小眼,干瞪眼也挺有趣。

现在,又只剩下他了,活着也有些特无趣了一点。

蒋氏来金井坊不到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跟一条街的邻居联络出了深厚的感情,连朱寡妇也拉着他妹妹长妹妹短,好似这些年跟她毗邻而居的不是他,而是蒋明珠似的。

也许是作盐商阔太太时惯有的消遣,蒋明珠很多时候都不在家,所以这一日来,钟檐也没有机会找蒋明珠好好谈一谈。

所以钟檐仍旧每一天削伞骨,就要入秋,雨水渐渐丰沛起来,店裏的生意也慢慢好起来,他要在秋季来之前屯一批货。

只是偶尔,抬头看那一泻如註的水帘,忍不住想,他叫钟檐,是不是註定要坐在这一片瓦下削一辈子的伞骨呢,他想杜荀正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而最初的意思,他也是最近才想通的,他给他取这个名字,大概是顾念他父亲和他之间的十年同窗之谊,同居檐下,抵足而谈。

可是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呢?

我想父亲大抵是明白几分的,他记得他年少的时候总是埋怨他没有继承他的一点优良品质,姑父获罪入狱之后,有一天忽然感嘆了一声,原话他记不得了,大抵意思是,你不像老子就算了,怎么没有继承守廉身上那一身倒竈文人的脾气也没有继承的。那时他楞了楞,他又不是姑父生的,怎么会像他呢。

姑父没有儿子,父亲总归是遗憾的,他们两个从没有入仕时,就开始斗嘴攀比,比文章比才气,在政见也是谁也不让谁,连生的孩子也要比一比,可是父亲会说起他们一起在临安求学的时候,学院年久失修,他们分到的房间又是最破的,每逢小雨,屋漏得厉害,根本没法睡,他们就被背靠着背,坐在屋檐下温书,正是应了那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那时父亲少不经事,总是要玩笑回一句“屋漏床湿守廉兄事事麻烦。”

这样的往事,吉光片羽,不足以支撑一个故事,所以钟檐也只能会心一笑,权当做是自己的杜撰,在这满城的雨雾中,匆匆而来,挥手即散。

雾散又是晴天。

冯小猫没有来金井坊,其实也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实在是忙着恨,因为他要忙着阻止他阿爹娶后娘,冯赐白对这件事可有可无,所以攻略对象就是冯家的老爷子,冯小猫围着老爷子三天,都是端水果又是捶腿,偶尔来秀秀自己的文章才学,简直是神童仲永在世,甚至听说老爷子喜欢看东城裏的皮影戏,半大点的小孩颠颠的跑去老板过府来演一场,虽然是撒了大把银子,但是这小新简直跟卧冰求鲤有得一拼,老爷子一拍桌子,对儿子说,你这个不成器的,就光认了小猫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

冯赐白砸咂舌,嘟囔,“你怎么不说我生了冯小猫呢?”

冯家老爷子本来是不待见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不管来自哪裏,总归不是他家儿子的种,可是看着冯小猫读书也好长得也好性格又乖,简直是居家必备贴身小棉袄,立即不管儿子是娶了张三还是李四,什么时候给他生孙子,反正手头上的这一个正热乎。

冯小猫见警报已除,长吁了一口气,高高兴兴的去金井坊找钟檐玩去了,对于这个嘴巴刁钻的怪叔叔,他还是挺中意,突然跑回家了觉得很没有义气。

他才走进金井坊,就看见巷子口有一个大个子,直楞楞的钉在路中央。

那个男人一身胡狄人打扮,看来不是本地人,他就直楞楞的站着,不是为了往前走,也不是为了掉头,更不是为了看风景。

冯小猫嗤了一声,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胡狄人,但是想到这个人这样痴惘的表情,多半是个傻子,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几枚雨珠子砸下来,申屠衍抬头望望石门的牌匾,想着这就是云宣吗?又与他有什么关系,是他的家乡,还是曾经在这裏生活过一段时间?

可是不管怎么样,总归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对于他来说就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所以他一路走,一路碰壁,逢人就问这裏有没有一个叫做钟檐的人。

路上的行人看见他一脸呆的模样,说是来寻亲戚,却连亲戚住哪裏是做什么营生的也不清楚,所以多半把他当做了傻子,另外一些人直接回答不知道,不过也是,这个钟檐又不是天王老子,凭什么人人都要认识他,还有人说,钟艷?老娘就是啊。

申屠一阵头痛,终于等到了一个还算靠谱的回答,“我记得金井坊裏的钟师傅,好像是叫这个名。”

于是他终于寻到了这裏,却失去了寻找的勇气。他不知道自己和这个钟檐有什么牵扯,也许交情没有那么深,也许人家早就忘记了他,秦了了为什么说他是他的后半生呢,也许他就是造成他一身伤和失忆的罪魁祸首,所以要负责养他一辈子,也许自己还算他的债主,他可能还欠自己钱,所以秦了了让他来要回来?……

——可他在这裏站了这么久,没有人认得他。

雨珠子劈裏啪啦的砸下来,他忽然看在石牌坊下躲着一个小孩儿,正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过去,和小孩儿,蹲在一起。

冯小猫在袋子裏掏啊掏,终于掏出几颗糖豆来,递给他,露出洁白的兔牙,“餵,大块头,给你吃。”

申屠衍抓起糖豆,似乎不知道是怎么吃的,端详了许久,才一口吞下。

冯小猫见这人真奇怪,哪裏有这么吃糖豆的,撇撇嘴,“餵,你蹲在这裏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申屠衍摸摸头。

“哪裏有你那么难以沟通的?我是问你来这裏干嘛的。”冯小猫气鼓鼓。

“哦”大块头男人点点头,“找人。小孩,你认识一个叫做钟檐的人吗?”

小孩专心致志吃他的糖豆,没抬头,“你找钟师傅的呀?你找他什么事?”

申屠衍想了想,斩钉截铁的回答,“他是我的后半生。”

“啊哈?”小孩儿表示不理解。

申屠衍挠挠头,觉得对一个小孩说一句自己也没有办法理解的话,实在太不厚道了,于是加上了自己的理解,他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木木的说,“我觉得,他可能欠我很多钱。”

“哦。”小猫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中却想,还好刚才没有把怪叔叔的地址直接告诉他,敢情是债主呀,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

冯小猫在心裏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呀,叔叔,我刚好知道呢,你走错方向了,掉头,向前,直走,一直走到这条街的末尾,你就能看到他了。”

申屠衍点点头,想着云宣人还是小孩有见识呀。

一座牌坊,两个人,一大一小,蹲着躲雨,直到雨停。

从天而降的雨细细密密,织成了一条又一条的银丝,牵连着天上和人间,因为有风的缘故,银丝一抖,尽管有石牌坊遮雨,还是尽数抖在了人的身上。

幸好,这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停了,申屠衍谢过小孩就掉头,沿着小孩说的方向一路走去。

黄昏时候,又出了太阳,斜晖将空落落的庭院贴心细致的用一层光晕包裹,宇宙八方,似乎都沈浸于这样一种来自日光的温柔。

钟檐仍旧坐在干活,冯小猫拿着镰刀削竹子玩,他挺想学雕刻的,这样他就能够雕一只小小猫,送给冯赐白,可是钟檐死活不愿意教,小孩使劲磨蹭,也不行。

最后钟檐听见后堂有动静,知道是蒋明珠回来了,就起身往后屋去了。

冯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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