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并没有随着敌军的撤退而缓停,而是愈下愈大,风云怒吼,雨滴像刀子一样砸下,不多时,定阳城便被雨雾淹没。
沈云临在城门后的巡城营房休息,透过门外缭绕的雨雾,楚丰岩和邬孝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她挣扎着起身,缓了缓气息,起身走了出去,正好听见楚丰岩激动无比地说道:“这个方法绝对不行!”
两人同时看见了沈云临,便停止了争执。
楚丰岩走过来关切地道:“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沈云临面色苍白,唇无血气,但眼中仍熠熠生辉,她道:“将军和参军在说什么法子?有法子能让他们退兵?”
楚丰岩道:“此事容后再议,我还没有决定。”
沈云临抓着邬孝道:“到底什么办法?”
邬孝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地道:“毁沂河堤岸。”
“什么?!”沈云临睁大了眼睛。
邬孝顿时双眼泛红,如果有其他办法,他绝不可能会有这个想法。
沈云临十分抗拒地摇头,朝着楚丰岩便跪下道:“将军,沂河一旦决堤,必定卷起巨大波浪和冲击,那下游的百姓,牲畜,田地,山林都将被毁,那得淹死多少人啊!”
楚丰岩不禁痛心疾首,眼眶泛红,他何曾不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沈云临伏地,声泪俱下道:“请将军三思!”
在场的将领们闻言,无不潸然泪下。
楚丰岩背过身去,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仰天大笑了起来,那笑中带着决绝,带着悲切,最后,他道:“众将听令,立刻带兵马前往沂河堤坝,炸开沂河大堤!”
“将军!”沈云临凛然道,将头磕在地上,“将军三思啊!今日突遇暴雨,沂河洪峰定然会强涨,定阳城外有多少村落,有多少小城难道将军心里不清楚吗?到时候洪水泛滥成灾,不止生灵涂炭,瘟疫、饥荒乃至各种想象不到的后果随之而至啊!”
“白长史说的这些我考虑过,但如若定阳被攻陷,那番域也就完了,无论如何,西锦的盐城都不能有任何闪失。”楚丰岩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沈云临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收拢,死死紧握,她直起了身躯,看着楚丰岩,面庞两道清泪滑下,眼眸却透着无比的锐利,“为了定阳,属下哪怕是战死也绝无怨言,哪怕定阳守不住了,哪怕要和谈都还有一线希望让百姓免于一死,可若是只为了一座盐城,为了大临那源源不断的财力而要牺牲那些无辜的百姓,属下做不到!将军不妨去问问这城中的百姓,他们可愿?!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踩着同胞的尸体淹死外面的敌军,淹死大临的基业!”
一句句话语振聋发聩,直击人心,就连邬孝也为之动容不已,可楚丰岩面色不改,仍旧道:“本将军意已决,白长史不必在劝,他们会明白的,为了大临做出牺牲,才是大临的子民。邬孝,你带着兵马即刻出城前往沂河大堤,时间一到,立马炸开沂河大堤!”
一直以楚丰岩马首是瞻的邬孝在这时却沉默了,他朝着楚丰岩行礼,这个主意原本是他出的,可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楚丰岩抓着他的手臂,眼神威严。
“参军。”沈云临眼含热泪看着邬孝。
邬孝闭上了眼,挣扎良久,最后跪了下去,道:“属下,领命。”
沈云临“嚯”的一声站了起来,盯着楚丰岩道:“楚将军是否早在三军出动时就已经决定要炸开沂河大堤了?”
“放肆!”楚丰岩厉声呵斥,“如今定阳已到了最危机之时,三军逼城,外无援军,这些你难道不清楚吗?”
沈云临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走进了滂沱的大雨。
她走着,双手脱去了身上的盔甲,或许只有她自己没变,无论现在定阳的统帅是谁,都会选择决堤,她以为楚丰岩跟别人不一样,她以为父亲深交的人跟父亲一样傲骨无双,原来除了家人,没有一个人值得将信任托付。
她在大雨中走着,忽而站定,她转身朝着楚丰岩而去,右手高举,坚定无比,声音铿锵有力地道:“定阳统帅楚丰岩听令!”
“东宫令!”楚丰岩看着她手中的令牌,眼中震惊无比,邬孝等人亦是大惊失色,连忙跪下道:“属下参见太子!”
楚丰岩亦在令牌前跪下,道:“定阳统帅楚丰岩听令。”
沈云临道:“我乃东宫太子门下白则宁,入定阳巡防,今三军逼城,形势严峻,特命楚丰岩开城门派特使与三军和谈。”
楚丰岩道:“这并不是太子的旨意,而是你白长史的。”
沈云临道:“太子既将令牌交于我,那么我将代表太子行事,楚将军难道要违抗太子教令?”
“微臣不敢,臣接令。”楚丰岩伏地接令,起身的瞬间,他突然出手抢夺令牌,沈云临一惊,慌忙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掐住脖子。
“将军!”邬孝大惊,脱口而出道:“白长史也是为了百姓的生死,况且又是太子门下,不可啊。”
“把他关起来。”楚丰岩冷冷地道,将沈云临手上的令牌夺下。
邬孝将沈云临押回了统帅府关了起来,连带着小九也被推了进来。
她气不过,一脚踢在门上,大骂邬孝道:“如今定阳告急,你却关押将领,邬孝,你真乃是非不分!”
邬孝在外道:“白长史请别动怒,此事过后我们定然恭请长史,为长史好生消气。”
沈云临道:“我一定会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太子。”
邬孝道:“权柄之下,还望长史见谅。”语罢,他转身离开,不在停留。
“邬孝!”沈云临焦急地拍打着门,可是回应她的只有狂风暴雨。
小九上前来拉了拉沈云临,比划道:“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关我们?”
沈云临道:“楚丰岩要炸毁沂河大堤,今日又逢暴雨,沂河洪峰定然强涨,一旦决堤,不知道会淹死多少人,到时候良田具毁,灾荒必定发生,又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
小九比划道:“那我们要想办法出去。”
沈云临点点头,“对,楚丰岩为了不让敌军起疑,竟连百姓都不疏散,真的是可恶!”
小九一听,也是一脸的愤恨。
正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谁?”沈云临立马问道。
“是我,则宁哥哥。”
“怀雪!”沈云临大喜,上前抓着门道:“怀雪,是你吗?”
“是我,则宁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啊?”楚怀雪趴在门上,可里面的情形完全看不到。
沈云临道:“怀雪,你听我说,你去府兵值守房,把里面的钥匙全都拿过来。”
“好,则宁哥哥你等着我。”楚怀雪说完便走了。
不多时,楚怀雪便拿了好几串钥匙回来了,她急道:“则宁哥哥,我要怎么做?”
沈云临道:“别急,一把一把的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