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一望无垠的平原之上,大雪呼啸,冰封雪地。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独自摇曳,瘦骨嶙峋,愈发显得苍老凄凉,密密麻麻的人群艰难行走在雪地上,寒冷刺骨的寒风如刀刻般刮在这些人的脸上,冰冷结结实实地扎进血肉,他们只能紧紧裹住原本就单薄的衣衫,却早已冻得肢体僵硬,神志不清。
只听一声闷哼,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一头栽到在雪中,一动不动。路过的人群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是缩紧了身子呆滞地往前走去。
一个身着粗布的少年小心地放下了背后拉着的木板,那木板下装着两个车轮子,轮印拖得长长的。他的脸在冷风中被冻得通红,皮肉里的血丝显而易见,双唇开裂,残雪干涸,眼眸却干干净净。他走向那老人,跪在一旁将他僵硬的身体反过来,扯了袖子替他擦干脸上的雪水,再将他拖到远处好生的安置。他知道这样无济于事,寒风一来,就会夹着大雪将老人的尸体淹没。他费劲地抬头遥望茫茫前方,不知道要走到何时才能进城。
再次看了老人一眼,他朝木板车走去,看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中时不时地倒下人影,他摇头叹了一声气,走到木板前将盖在上面的草席轻轻拉开,露出一个女子如水面容,倾城绝色。
这女子,是沈云临。
那草席下面藏着一层厚厚的被褥,少年怕人发现这被褥,故此为止。他望着她沉睡的容颜,颇为惊叹,她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这恶劣环境的影响,仍旧如初见那般美好。他将草席盖上,坚定的目光再次看了一眼前方漫雪,转身拉上木板车,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白日里人群拥挤着朝前走,待到夜晚来袭便相互簇拥着坐在雪地里入睡,可也不敢多睡,因为怕一睡不起。
就这么日复一日的跋涉,少年终于看见了前路的巍巍城墙,一颗濒临死亡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这日深夜,走得精疲力尽的少年停在人群之外,他靠着车轱辘缩紧了身体想要休息片刻,刚闭眼就听见草席下有动静,他急忙转过身去,见一只白皙的手从草席下伸了出来,他起初吓了一大跳,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慢慢地拉开草席,果然见她醒了。
似乎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沈云临幽幽地睁开双眸,记忆顿时翻天覆地涌来,“我没死”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抬眸却望见一双在黑夜里闪着纯真的眸子。
“你终于醒了!”少年惊喜交加,“你知道吗?你睡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沈云临想开口说话,却觉喉咙干涩苦乏,沙哑如沙,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道:“我叫千回,一个月前我看见一行马队将你放在路上,我将你救起,现在我们在交建境内,你呢,你叫什么?你生得真漂亮,你是中原人吧?是从哪里来?”他说着,将她扶起,伸手从被褥下拿出一个水壶打开递给她。
沈云临想道谢,无奈哑口难言,只得微微颔首以示感谢,她接过水壶,小口下咽后,顿觉冰冷至极。她举目环视,漆黑的寒夜里,只剩下残余月光,照亮人们的气息和漫天的大雪。
少年千回望着她,伸出一只满是裂痕的手,双眼期盼而兴奋。
沈云临起初不明白他此举,而后才悟到他用意,便抬手在他手心写下:“几月?”
千回接着月光仔细地看她写完,立马道:“已是十月入冬。”
十月,沈云临满目荒凉,指尖生伤,为之心颤,她竟然昏睡了两个月。
“你在想什么?”千回见她如此神伤。
沈云临摇头,写下道:“为何来这?”
千回道:“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从战乱之地逃出来要去轩城落脚安生。”
沈云临写道:“这里是交建境内?”
千回点点头,抬手指着远方,“那就是轩城!”
交建轩城,若说槐荫是雪国,那么交建轩城便是第二个槐荫,交建地大物博,资源丰厚,但是轩城却截然不同,这儿如槐荫一般常年大雪,恶劣环境有过之无不及。
千回继续说道:“我们能活着走到这儿,也算天神保佑。”
沈云临点点头,回手轻触心头,脑中想起自己那决然一刀,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活下来。
千回又道:“我救你时是位姐姐将你放在路边,听她说不能带你继续走,还有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递给她,“这是那个姐姐放在你身上的,大概是你的东西吧。”那扇子他起初只觉得精致,后来放在怀里,竟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真是奇妙的很。
沈云临触摸着扇子,想起了元风初寒,她眼眶微红,感激地望向他,这少年看上去比她小许多,却是个难得的心善之人,否则今日她不知身归何处,她更感激那位救下她的姑娘。人情暖意,为她一颗苍夷之心留下浓浓温暖和感动。
千回道:“你还想问什么?”
沈云临想了想,写道:“你是哪个部落的人?”
千回道:“我是楼阙部人。”
沈云临一愣,写道:“你可知元风部?”
千回点点头,“我们楼阙是元风的附属部落。”
沈云临写下了元风初寒的名字,千回惊讶地道:“我们草原的战神?我知道他,可是我没见过,我听说他失踪了。”
“失踪?”
“对,两个月前,黔霖军军营被王师屠杀,寒少主被软禁,之后就失踪了,不过这些我是听别人说的。”
沈云临的右手不自觉地收拢,是她害了他,她害得他落到了那般境地。
千回问道:“你们认识吗?”
沈云临不语,竟有些出神,他,该是恨她的吧。
千回又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云临写下道:“白则宁。”
“白则宁。”千回一字一字地念着,“那我以后叫阿姐好不好?”
沈云临点点头,将水壶递给他,这少年唇角干裂,却连这水壶的水都没有碰过。
千回舔了舔干裂的嘴皮,接过水壶也只敢喝下一小口,这一个月来,他渴了便喝路边融化的雪水。
而沈云临的醒来,让这个少年在无数个寒冷刺骨的深夜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尽的力量和温暖,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般奇妙,谁也说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阿姐!阿姐!”
沈云临在千回的呼喊声中从一个又一个的梦魇之中辗转醒来,睁眼便看见他兴奋地指着前方,“快看那!轩城!”
她起身,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清晰可辨城墙面容,前几日只能在茫茫大雪中偶尔瞥见城墙模糊的影子,与千回走了整整五日,才冲破这冰天雪地的障碍,回身望去,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不知何时变得稀疏。
可是,越走近轩城,沈云临越绝不对劲,因为城门紧闭,连值守的士兵都没有,那比一般城池还要高的城墙之上甚至落着几只孤零零的乌鸦。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去看,俨然一座冰山死城。她拉住兴奋不已的千回,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