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木兰一面填写幺姑的户籍文书,一面说道:“等我们回到中原,进了凤凰城,我会在入夜之后,将这个放到凤凰城县衙的户房里面去。这样的话,我们就有了大雍的身份,之后要做什么,就方便了很多。对了,幺姑,等回了中原,你打算去哪呀?”
幺姑愣了一下,诧异的问道:“怎么,阿珠,我们不在一起吗?你要和我分开?你想要去哪?”
“我当然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和你分开。可是幺姑你是江夏人,等我们进了雍朝的地界,你应该是回家乡吧?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和你同行了。我要去长安。”沈木兰将自己的目的地说了出来。
“什么,长安?你要去长安?”幺姑大吃一惊,大惊失色的说道:“你怎么可以去长安?你不是该去长溪吗,怎么会是去长安呢?你是不是说错了,把长溪说成长安了?”
“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差点被你给吓死。至于的吗?”沈木兰奇怪的看了幺姑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说道:“我并没有没说错。我说的就是长安,不是长溪,长溪和长安我还是分得清的。我怎么就不能去长安了?我去长安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幺姑白着一张脸,神色慌乱的说道。“我不是说你不能去长安,只是先生的家乡是长溪,你不去长溪,跑到长安去做什么?”
沈木兰将写好,晾干的户籍文书收起来,看着自己那张上面的名字,说道:“我还要问你呢,我去长溪做什么?父亲的家乡虽然是长溪,但是因为祖父在长安做官的缘故,他是在长安出生,在长安长大,之后也是在长安执掌大权,搅动大缙风云。我想要了解父亲,追寻父亲的足迹,探究父亲的过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钟灵毓秀之地,竟然孕育出父亲这么出色的人物,当然是要去长安了。跑到恐怕父亲都没回过几次的长溪做什么?认亲吗?可是我没有这个打算,再说,这亲也不是我想认就能认的。而且长安沈家这一脉和父亲关系更近,长溪那边不过是父亲的从祖堂族,我就算认亲,也应该是去长安才对。”
目光落到石桌上君不羁给她的那包银子上,眼前闪过他那张脸,沈木兰低声自语:“欠债还钱,是天公地道的事。既然有人自承欠了我一大笔债,那我这个债主没有道理把送上门属于自己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所以我去长安,顺便去讨个债。”
幺姑没注意到她的低语,无视她说出的去长安的理由,大声喊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辩驳:“不行,你不能去长安!你绝不能去长安!”
对上沈木兰惊愕而又疑惑的脸,幺姑知道自己不给出合理的理由是无法解释她刚才的失态以及为什么极力反对沈木兰去长安。她转动着脑子,绞尽脑汁想着理由,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我不让你去长安,是担心你的安危。你可能不知道,缙被雍取而代之之后,先生谋划复国,联系宜昌公主,借兵于骉鹘,入潼关,攻至距长安仅四十里的泾阳,进抵渭水河畔,陈兵于渭水北岸,直逼长安城。……虽然最后骉鹘退兵,于渭水便桥上杀白马立盟,和雍朝达成和议,但是却掳走了雍朝现在坐在龙椅上这位皇帝。”
“雍朝皇帝在被押送的途中,就受尽了□□。到了草原之后,更是在骉鹘祭天的时候,他被命令穿着丧服跪拜在前,在骉鹘看来,此意骉鹘向祖先献俘;而后,更是将他赶去和奴隶们一起养马;动辄鞭挞叱责,对他是百般折辱;……。后来,他虽然趁着骉鹘分裂东、西两部混乱之机逃回大雍,但是因为在他被俘之后,雍朝已经拥立他的皇兄为帝,所以他在回到长安之后被就囚禁了起来。尽管最后,他又重新夺回了皇位,可是这其中不知道经历多少风险和磨难。这一切的一切究其缘由,都由先生而起。那雍朝皇帝不知道有多恨先生呢,若是让他知道你是先生的女儿,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所以阿珠你不能去长安,太危险了。”
幺姑说的这件事,沈木兰是知道的,因为正是这个“渭桥之盟”彻底打碎了沈彧力图恢复大缙的梦想。而且她还知道就算没有这件事,雍朝的皇帝也不会放过父亲。沈木兰笑了一下,不以为意的说道:“幺姑,你说的事我知道。不过我觉得你不需要那么担心,且不说我已经改名换姓,就算没有,只要我不说,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我是父亲的女儿?长安城里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皇帝高高在上,每天日里万机,忙着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事还忙不完呢,哪里会注意到我这么一个小女子?”
见幺姑还要说话,沈木兰抢在她前面说道:“幺姑,你不用劝我了,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反正长安城我去定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去长安,不过是想追寻一下父亲曾经生活的地方以及追寻他过去的踪迹,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又不会掀起什么风浪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得到我就在长安,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呆着。”
幺姑没有说话,定定的看着沈木兰半晌,才缓缓的开口:“这么说来,长安你是非去不可了?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沈木兰“嗯”了一声,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说道:“幺姑,你知道吗,我这次出去,听说雍朝的皇帝在命即墨家的人修缙史。修史,按道理说,是不能带入自己的好恶的,但是不管即墨家的人态度怎么公正,可是只要是人,总有自己的感□□彩,所以在为人物立传的时候终究不免会带入自己的感情。就好比太史公子长先生,他所修的史书被誉为‘史书之典范’,可是因为他出身世家以及自身的遭遇,在修前朝历史的时候还能做到态度中立,但是在撰写本朝人物的时候,却偏向世家出身以及和他交好家族出身的人物,对寒门和外戚子弟带有偏见。虽然父亲是世家出身,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却背离了世家规矩,而且还得罪了现任缙朝的皇帝,所以我担心父亲会被写成一个失去君子风范的小人,或者对其大加贬损,又或者含贬于褒中,……总之,和他真实的形象不符。我去长安,是想让即墨家还原出一个真实的沈彧出来。”
闻言幺姑无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好笑的看着沈木兰,觉得她在做一件徒劳无功的事,说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可是你应该知道的,先生根本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沈木兰大声喊道,异常坚定的说道:“我知道父亲不在乎这些,别人如何评价他是别人的事,但是作为他的女儿,我有这个义务告诉世人,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沈木兰的这片心而感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幺姑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叹道:“好吧,阿珠,你赢了,我拗不过你。我跟你一起去长安。”
“真的?”沈木兰一脸惊喜,没想到不仅说服了幺姑,并且她还要和自己同行。两人在大漠相依为命三年多,相互扶持,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想和幺姑分开。欢喜过后的沈木兰冷静了下来,问道:“你不回江夏吗?其实你不必跟我一起,我自己一个人没关系的。”
幺姑走上前,拉着沈木兰的手说道:“我不是为了你。虽然我心心念念想回中原,但是真要回去之后,我其实根本无处可去。江夏虽然是我的家乡,但是那里早就没有我的亲人了。我家原来在长江边上,当年长江发大水,我们整整一村的人,就算没被洪水冲走的也都死在了之后的瘟疫之中,只剩下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孩子。后来我进了宫当了宫女,又跟着宜昌公主来到草原,这些年过去了,对江夏的印象早就模糊了,估计在那里我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还回去做什么?原本我的打算就是若是你不嫌弃我的话,就跟着你去长溪……”
“不嫌弃,不嫌弃。”沈木兰赶忙说道。拉着幺姑的手,为两人不用分开满心欢喜,兴致勃勃的计划着:“好,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一起去长安。父亲和我说过,他曾经有过一个愿望,就是踏遍世界的山山水水,遍览各地风光,探幽寻秘,并作游记记之。只是后来为报缙慜帝的知遇之恩,他把梦想搁置。缙亡国之后,他纵使有这个心,可是不仅腿出了问题,而且骉鹘人根本不放他走。”
“我们去了长安,等父亲的人物传记编撰完毕,我们就到天南海北,各地去走一走,看一看。汉之班大家替其兄续史传为千古美谈,我继承父亲的遗志,续写游记,说不定以后也会被传为佳话呢。”沈木兰面露憧憬之色,兴奋的计划着。
“好,都听你的,我们先去长安。”听了她的话,幺姑含笑点头,伸手拍了拍沈木兰环着她手臂的手。处于兴奋之中的沈木兰并没有注意到幺姑看着她时,眼中的那一抹忧色。
多年之后,沈木兰回忆往事,想起这日的情形,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幺姑会那么激烈的反对她去长安,理由其实很简单,但却不是她说的那些。只是如果没有人告诉她,沈木兰恐怕绞尽脑汁,永远都不会想到是那样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