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落舒卧室后面有一间暗室,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正对面是一张长长的紫檀雕螭香案,香案后面立着一个空白无一字的灵牌。莫落舒拿着巾帕将灵牌擦拭干净,将香案上供着的瓜果点心换过,捻过香,对着灵牌拜了三拜,将手中的香插到香案正中的四足双耳貔貅青绿古铜鼎中。做完这一切,这才转动轮椅出了房间来到席上。
……
“贺兰姑娘,今天中秋,尝块月饼吧。”因为客栈里人不多,所以大师傅们这会儿都歇歇了,但是做杂活的常婆婆却没得歇。她走了过来,笑眯眯的递给贺兰玥两块香喷喷油汪汪的月饼,打断了她的沉思。
贺兰玥迟疑着没有伸手,常婆婆的儿子儿媳早年生病死了,留下孙子常山跟她过活。两人就靠着常婆婆在客栈里打杂的微薄收入维生,她常看到常婆婆在厨下洗碗的时候,将客人吃剩下的饭菜捡回家去。这两块月饼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常家来说,可能值他们婆孙两个好几天的花费。幺姑生病在床,她有的时候出去办事,没少托常婆婆帮着照顾幺姑,可是因为囊中羞涩,从来都没给她报酬,这已经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了,哪好意思再吃她的东西呢。
“给你,你就拿着。”常婆婆将月饼硬塞到贺兰玥的手中,板着脸说道:“难不成你是嫌弃老婆子的东西不干净,又或者是担心老婆子在这里下了药?”贺兰玥赶忙摇头,心中洋溢着一股暖意,手里拿着这两块包含的情谊比黄金还要贵重的月饼,面露感激,低声说道:“谢谢婆婆。”
常婆婆说道:“这月饼是我家小山专门从王记点心店排了老长的队伍买回来的。这王记是长安城里的老字号了,都开了有一百多年了,父传子,代代相传,在做点心这一块有独到的手艺,是其他的点心店都比不了的。因为生意兴隆,供不应求,每天只做三千份,卖完了就关店,听说连那些王公大臣们都要派人到王记去买点心呢。老婆子我这辈子也是第一次吃他家的东西。”
听常婆婆带着骄傲和自豪向她讲述孙子的孝心,她想到常山也有十三、四了。在常家这样的人家,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更何况常婆婆都这么大年纪了,每天还要辛苦做活,而常山却游手好闲,不事生产,靠着常婆婆来养活,在街面上四处转悠。
犹豫了一下,贺兰玥试探着说道:“婆婆,小山就这么一直在街面上混也不是个事,而且我看他似乎对加入那些帮派并不感兴趣,但是一直这么不上不下的,终非长久之计。难道婆婆就没想过给小山找个差使?”
常婆婆叹了一口气说道:“怎么没想过?这孩子身体自小就不好,生的瘦弱单薄,像卖气力这样的活计纵使他有心,也是做不了的,但是不需要出卖力气的活计哪里是那么好找的,都是需要人推介的。我一个糟老婆子,没钱,没关系,没门路,有心无力。去年我拉下脸皮求掌柜的让小山来店里做店小二,掌柜的倒是答应了,但是小山不愿意。他在街面上晃悠,也是想结识一些人物,从中找个能学到本事的差使。老婆子也知道他这样做希望渺茫,但是不让他碰个头破血流,他是不会死心的。我虽然帮不了他,但是现在还能动,也还能养活得了他,就让他去逛吧,说不定老天开眼,哪天真让他碰到机会了呢。”
感叹常婆婆对孙子的宠溺,沈木兰不由得想到了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宠着自己,那个时候,自己被宠得天真不知世事,是多么幸福呀。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她起身往药罐里又加了一遭水,复又坐了下来。
常婆婆左右看了看,见周遭无人,压低了声音说道:“贺兰姑娘,我听小山说,你们有在长安停留几年的意思。既然这样,你们一直住在客栈也太抛费了,倒不如在赁处房。每个月的房租比在客栈住通铺还要便宜很多。而且到时,你给幺姑熬药或者另做点什么也不用每次都另外再交钱。”
客栈的天地人三种房间是免费供应饭菜的,但是幺姑在病中,就算吃得下人字号房供应的粗粝饭食,贺兰玥也不能让她吃,因此都是另外买了米菜回来单给她做,但是在客栈里熬药和使厨房,都是要另行收费的。每次三五文不等,虽然钱看似不多,但是架不住她日日都要用,一日三顿不拉,这么一算下来,积少成多,钱数就很可观了。
因为预付了十天的天字号房钱,后来改成了人字号房,所以在一个月内贺兰玥不需要付房费,但是一个月之后,人字号每天七十文的房钱,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开销,这客栈确实是住不起了。常婆婆的建议完全是为贺兰玥她们考虑,对客栈来说却是不利的。对她的好意,贺兰玥很是感激。
其实贺兰玥和幺姑也商量过这个问题,但是租房子,她们两个女子,除了价钱之外,还需要考虑很多问题,很麻烦的。她对住在哪里倒是无所谓,但却不能不考虑幺姑。毕竟幺姑不像她一样,有功夫在身,而她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幺姑身边。这些日子她往书店送抄好的书,可是听了好几起寄居长安的士子因为房子租的不妥而闹起纠纷的事。贺兰玥咬咬唇说道:“谢谢婆婆提醒,只是我才来长安没几天,对长安不熟,就算想租房,都不知道该去哪租。”
常婆婆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事简单,回头我让小山子带你去,他整天在街面上跑,这方面熟得很,保证帮你们租一间价钱便宜,周边环境又好的房间。”
说话间,药煎好了。贺兰玥用抹布捏着药罐的两耳,将里面的药汁倒到陶琬里,放到托盘上,端给幺姑。靠着床头躺卧的幺姑看到她推门进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到她的动作,贺兰玥赶忙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走上前扶起她,并将枕头放在她的腰后,让她坐得更舒服一点。
幺姑喝完药,将药碗递给贺兰玥,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拖累你了。”贺兰玥笑道:“看幺姑你这话说的,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说这话倒显得和我生分了。你呀,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当前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这才是最要紧的。”
看着贺兰玥眼下的青黑,幺姑眼中充满了歉疚。因为她的病,贺兰玥晚上要照顾她,所以休息得并不好。为了赚两个人的生活费,更重要的是她的药钱,她不分白天黑夜的抄书。幺姑情绪低落的说道:“阿玥你的眼睛都累眍了,都是我的错。原本我和你一起来长安,能帮你一把,是来照顾你的。没想到我这又是弄丢盘缠,又是生病的,没帮上忙不说,反而添了很多乱,还让你来照顾我,早知道这样,我倒不如不来的好。”
“说什么话呢。我们两个在一起,不用分开,我不知道有多高兴。”贺兰玥笑道:“幺姑,你怎么了,这可不像你。西骉鹘政变的时候,我们逃出来,那个时候你和我说,人这一辈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当初那么难我们都过来了,难道现在比那个时候还糟糕吗?都说人生病的时候会变得很脆弱,原本我还不相信,现在看你的表现,我信了。
盯着幺姑的眼睛,贺兰玥发自肺腑,真挚而又诚恳的说道:“幺姑,你知道吗,我很庆幸有你在我身边,而不是我独自一人,只有影子与我做伴,让我不至于感觉到孤单……”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贺兰玥和幺姑纳闷的相互看了一眼。她起身去开门,看到薛萝站在门外。薛萝对贺兰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举起手中装着月饼、红枣和苹果的篮子,用带着一点小抱怨的语气说道:“哎呀,真不容易,终于找到你了。当日分开的时候忘了问你住哪了,你是不知道,为了找到你,不知道费了我多大的功夫。”见贺兰玥站在门口不动,她挑了一下眉,“大家都身处异乡,逢此佳节,看着别人阖家团圆,心里一定不好受。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我们彼此做个伴,一起过节。怎么,不欢迎我吗?”